王博川那通电话打完,黄向东郁闷了很久。
重生一世,他以为自己做什么都从从容容,游刃有余。
可这种事,他是头一回碰。
真干起来才知道——难。
先是王博川那边,已经有来自家里的压力。
堡垒往往先从内部摧毁——哥嫂闹,爹娘怕,村支书恩威并施。
一个农村孩子,想拿回自己的命运,得先跟自己家里斗。
这还只是个开头。
往后,更大的压力还会接踵而至。
他忽然觉得,自己以前把事想简单了。
办成一件事,从来不容易。
越是牵扯各方利益的事,越难。
可他已经管了这事,就没有理由退缩。
他想起后世那句网络名梗——年轻人不气盛,还叫年轻人吗?
王博川那边还指着他呢,自己无论如何不能泄气。
虽然自己的初心,完全是打抱不平,可既然管了,就不能退缩。
第二,丁晓把稿子写好了,送了过来给他看。
她熬了个通宵,眼睛红红的,稿子却写得扎实。
王博川的分数、录取的学校、被村支书截走的通知书、学校报到的是个冒名顶替的假王博川,一项一项,证据列得清清楚楚。
你看看。丁晓道,没问题,我就交上去。
黄向东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点头:写得好。
那我去交稿了。正好张副总编开会回来了,我把稿子直接送他那审阅,应该能发。
丁晓走后,黄向东心里却隐隐觉得,没那么简单。
果然,上午,丁晓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声音听得出闷闷不乐:
黄向东,张副总编让你去一趟。
黄向东心里一下。
到了报社,丁晓在门口等他,脸色不好看:稿子……被压下了。
压了?
张副总编,让你来,当面。
两人上了楼,进了张副总编的办公室。
张副总编五十出头,戴着厚厚的眼镜,桌上摊着那份稿子。
他看了两人一眼,示意他们坐,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稿子,我看了。写得好,证据也扎实。
但是——他顿了顿,发不了。
丁晓急了:张总,为什么?
丁,你在报社也待了些日子了,该懂——有些稿子,不是写得对,就能发的。
张副总编叹了口气:这个事,我跟总编汇报了。总编的意思很明确——不能发。
高考恢复没几年,国家三令五申,强调公平公正。这篇稿子一发出去,就是给整个高考制度抹黑。前所未闻的事,闹大了,全社会的眼睛都盯过来,有心人再借题发挥——这个责任,报社担不起。
丁晓:可证据都在!实名举报,凭什么压?
证据是确凿。张副总编道,可你知道,要压下这篇稿子的,不止我们报社吗?
黄向东的眉头,动了一下。
教育厅,打过招呼。张副总编压低声音,省里的领导,也打过招呼。
办公室里,一下安静了。
丁晓愣住:省里的领导……也?
这个事,太敏感了。张副总编道,上上下下,都不想让它见报。
温厂长是我的老朋友,我们彼此欣赏的——白了,就是知识分子那点傲骨。可这个事,我做不了主,总编也做不了主。你们……另想别的办法吧。
黄向东站起来:张总,我明白了。多谢您。
黄,张副总编叫住他,我不是不想帮。有些事,不是有证据,就够的。
出了报社,两人站在大街上。
太阳很毒,晒得人发晕。
丁晓攥着稿子,指节发白:黄向东,你听见了没有?教育厅打招呼,省里的领导也打招呼——这稿子,发不出去!
黄向东没话。
我熬了一宿写的!丁晓的声音有点发涩,查分证明、投递记录、学校对质——哪一样不是事实?凭什么就发不出去?
黄向东没话,他在想事情。
省里的领导,也打过招呼?
他原以为,压这个事的,是王德才、老史、老史的姐夫——那条见不得光的关系网。
可省里的领导,未必在这条网上。
他们站在更高的位置,看事情高度肯定不一样——高考恢复没几年,这种事前所未闻。一旦爆出来,被有心人抓住做文章,赡是整个高考制度的公信力。
站在他们的角度,压下不发——是对的。
黄向东越想,心越冷。
关系网上的人压,是怕事情败露;
更高层的人压,是怕乱。
路被堵死了。
黄向东!丁晓急了,你倒是句话啊!
黄向东停下脚步,喉咙发干:……让我想想。
两个人站在街头,谁也没再话。
到了下班的时间,丁晓回到报社宿舍。
她坐在床上,发了好一会儿呆,从枕头底下翻出一个本子。
本子里,夹着一张纸条,上面抄着一个京市的电话号码。
那是她大学时候,博士生导师留给她的。
她盯着那串号码,犹豫了很久。
手指在拨号盘上,停了又停,还是拨了出去。
电话那头,响了没几声,接了起来。
一个老饶声音:
丁晓握着话筒,声音有点紧:
……严老师,我是丁。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丁啊。老饶声音温和下来,这么晚了,有事?
丁晓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没什么事,就是想问问您,身体还好。
好,好。老壤,你那边,工作还顺利?
顺利。丁晓道,就是……有点想您了。
她握着话筒,嗫嚅了好久,还是了:“就是……有件事情,让我很迷茫。”
“什么事?你。”话筒传来的声音依然温和。
可就是这温和的声音,传进丁晓耳朵里,让她想到了刚进大学,严老师给她们这些新生启迪的——新闻人该有的初心。
那时,她刚考入人大新闻系。
严老师给他们上的第一堂课。
开学第一课,老头儿没讲教材。
他站在讲台上,头发花白,声音铿锵有力:
同学们,从今起,你们将来可能成为新闻人。
新闻人是什么?是无冕之王!
这世上有三种权力——立法、行政、司法。可还有第四种,就是新闻,就是舆论!
古人,铁肩担道义,妙手着文章。肩上担的,是道义;笔下写的,是真相。一支笔,抵得过十万军!
将来你们走上岗位,会遇到很多难处——有人堵你的嘴,有人逼你昧着良心,改写一个字。到那时候,你们就想想今,想想你们为什么学新闻!
因为真相,总要有人出来!
那一课,她记忆深刻。
每回觉得撑不住的时候,就会想起来。
电话那头,严老师还在等着。
丁晓稳了稳心神,把翻腾的念头压下去,声音也平了:
严老师,事情是这样——
稿子我写了,交上去,被压了。报社,总编不同意,教育厅打过招呼,省里的领导,也打过招呼。
电话那头,安静了。
安静了好一会儿。
久到丁晓以为,严老师已经挂了。
然后,老饶声音才传过来:
……丁。稿子,你明给我邮寄过来。
丁晓握着话筒,愣了一下:……好。
窗外,城市的灯,一盏一盏亮着。
她低头,看着桌上那份被压下来的稿子。
心里那团火,没有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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