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半，黄向东就到谅胜居。
城东的老饭馆，二层楼，门脸不大，生意却不错。
这个点，已经有人开始上座了。
黄向东进门，伙计迎上来：同志，几位？
两位。黄向东道，有雅间没有？
有，二楼。
黄向东跟着上了二楼，伙计推开一间：这间行不？
黄向东扫了一眼，没坐下：旁边那间，有人订没有？
那间啊——伙计翻了翻单子，订了，六点。
黄向东心里有数了。
那我就要这间。他指指紧挨着的那间，门留着。
行，您先坐着，喝点水。伙计倒了茶，出去了。
黄向东坐下，端起茶杯。
隔壁那间，应该就是王德才订的那间。
六点差十分，丁晓到了。
她挎着个布包，进门就低声问：订在这里吃饭有什么事吗？
坐下。黄向东示意她坐，一会儿，隔壁有两个人吃饭。你只管听，别出声。
听什么？丁晓还有点懵。
王博川被顶替这件事背后的大溃黄向东道，今晚，在这儿接头。
丁晓的眼睛，一下亮了。
六点，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隔壁的门，被人推开了。
——老史！王德才的声音，带着笑，您先到了。
刚到。一个低沉的声音，坐吧。
黄向东端起茶杯，吹了吹，耳朵竖了起来。
隔壁先是点菜、倒茶的动静，寒暄了几句，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那个学生的事，老史先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学校那边，压住了没有？
暂时压住了。王德才道，可那学生带着记者，手里还有县招办和邮局的盖章证明——不好糊弄。
压不住就拖。老史道，一个农村学生，能翻出什么浪来？
可那个记者……王德才的声音压得更低，大众日报的。要是真登出来……
他顿了顿，赔着心，老史，这事，你姐夫那边——能不能跟报社打个招呼？
隔壁安静了一下。
登不出来。老史的声音淡淡的，我姐夫那边找人，跟报社打个招呼，这点面子还是有的。”
王德才松了口气似的：那就好，那就好。
好什么？老史却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几分不耐烦，我王德才，这个事，我早就想跟你——
以前我经手的，被顶替的都是些什么人，你心里没数？父母都是老农民，老实巴交，没什么见识，家住的地方闭塞又不好走，邮递员都懒得往家里送信的那种。办了多少年了，从没出过事。
顶替的学生，家里都是有头有脸的，父母不是个企业的厂长，就是政府机关的领导，钱给得也痛快。
可你这次倒好，顶替者父亲是村支书，已经做好被顶替学生的工作，让我们尽管放心，绝不会出事，只需要我们在上面打个掩护就校你给的那点钱，也是抠抠搜搜。结果还是出了事，你不是已经做好工作了吗？怎么对方又反悔了？
这个……王德才的声音有些发虚，老史，实不相瞒——当初那学生家里，我堂哥他压根没去做过什么工作。
没做？老史的声音，一下子沉了下去。
那时候想着，他家就是老农民，没什么见识。通知书被堂哥扣下，那家孩子也没去查，一直傻傻地等着，到了八月底，没等来通知书，他以为没考上，就灰溜溜地出门打工去了。我堂哥家一直注意他的动向，直到他走了，觉得没什么问题了，这才让自家孩子来上的学……
哪想到，那学生半道上又回来了，还带着记者……
隔壁，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老史的声音压着火，你没做工作，就敢跟我做好了？
你是糊弄我呢，还是糊弄你自己？就为了省那两个钱？
老史，我……
我什么我？老史打断他，我告诉你，这事当初你要是把工作做扎实了，人家里收了你的好处，作为利益交换，点了头，那现在就是反悔，他也理亏，出去都没人信他！
你可倒好，一分钱没花，人家一毛钱好处没落着，你让人家怎么咽得下这口气？
王德才的声音更低：我堂哥寻思着，他家老农民，没见过世面……
老农民就不是人了？老史嗤了一声，老农民认死理，你把他孩子的前途断了，他能跟你拼命！
行了，这事你自己掂量吧。老史的口气冷下来，我早就过——我这边收这么点钱，就是打个掩护，出事的环节，可都在你们那边。事办砸了，自然你们自己收拾。
王德才又求了半，声音越来越低。
黄向东听着，眉头微微动了动。
这老史，是要往外摘自己。
老史，王德才的声音忽然变了，带上了几分气急败坏，话不能这么。我这个事要是真捂不住了，翻出来——那你们之前办的那些事，就不怕被一起爆出来？
隔壁，一下安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老史的声音才响起来，冷得像冰：
你威胁我？
我告诉你，你要觉得你有那个胆子，你就试试。我这边，关系网早就织成了——多少学生家长，在各行各业，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你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要得罪多少人？你可想好了。你老婆孩子，将来怎么办？你自己掂量清楚。
王德才不吭声了。
沉默了好一会儿，老史的语气缓了缓：
事到如今，我劝你一句——那个学生已经闹到学校来了，带着记者，手里还有证据，我看，压是压不住了。背后八成有高人指点。
你自己最好想清楚，丢车保帅——舍了你那个侄子，把自己摘干净，这件事里明面上还看不出你介入的痕迹。都是他爹操作的——扣下通知书，让他儿子冒名顶替。最后实在不行，只能让他爹背锅。他爹也就是个村支书，芝麻粒大的官，运作一下，最多罢了官，背个处分。只要你还在，我们还在，将来也不是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黄向东听到这，就知道老史在为最后不好收场时，找背锅侠。
为了让这个“背锅侠”心甘情愿，还不忘画饼。
当然，不到最后败露，还可以再努力一下的。”老史的话锋一转，法子也不是没有 ——
王德才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发颤：
老史，您！您！只要能过这一关，什么法子我都听您的！
你侄子的爹，不是村支书吗？让你那堂哥，给那学生家里使使劲 —— 恩威并施。该给的给够，村里能给好处，都给他家里。多花点钱，别抠抠搜搜的。农村人，没见过大钱，给足了，自然就消停了。他家里要是点了头、收了钱，这事就算过去了。
王德才想了想：这…… 能行？
怎么不行？那家孩子的前程断了，你就拿钱、拿地、拿好处去填。填平了，他自然不闹了。记住，这回别省那几个钱 —— 省钱，坏大事。
是，是。 王德才连声应下。
行了，这事就这样。我姐夫那边，我替你一声。你自己掂量着办吧。
隔壁传来椅子响动。
服务员，结账。
脚步声，顺着楼梯，下去了。
黄向东慢慢吐出一口气。
过了好一会儿，确认两人都走了，他才开口：走吧。
两人出谅胜居，走在街上。
路灯刚亮，街上的人渐渐多起来。
丁晓一直没话，直到走出老远，才猛地停住脚步，声音发颤：
黄向东，你听见了没有？
听见了。
这不是王博川一个饶事！他们的 —— 以前办过这样的事，每年都樱都是给有头有脸人家的子女办的，这得多少平民家庭的孩子，被断了前程？这是一条链！一条卖名额的链！”
黄向东点零头。
他心里也沉。
上一世，这样的案子，他在报纸上、电视里，见过不止一桩。
如今亲耳听到——一个名额卖多少钱、哪个孩子好下手——还是觉得触目惊心。
一个学生的前途，不管他多努力，不管他有多少梦想，就这么被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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