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门是南京城的南大门。三道瓮城,四道拱门,城墙高二十米,宽十米。城墙上有机枪阵地,沙袋堆的,沙袋上架着捷克式轻机枪。
守军穿着灰蓝色的棉军装,有的戴钢盔,有的戴布帽。他们的脸是黑的——不是肤色,是烟熏的。一直在打,一直在烧,一直在死。脸就黑了。
一个军官站在城门下面,手里拿着望远镜,在看南边的方向。雨花台。雨花台还在打,枪声没停过。
“你是谁?”军官看到我,放下望远镜。
“老百姓。”
“老百姓去下关。这里打仗。”
“我知道。我来帮忙。”
“帮什么忙?”
“搬弹药。抬伤员。什么都校”
军官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灰白色衣服,光着膀子——雅克萨的大衣忘带了。不冷,不怕冷,不像老百姓。
“你是军人?”
“不是。”
“那你从哪来?”
“西边。很远的地方。”
军官盯着我看了三秒钟。
“去搬弹药。城墙根下面,木箱子。搬上来。”
“好。”
城墙根下面堆着木箱子,一箱一箱的,摞了半人高。箱子里是子弹。步枪子弹,七九口径,一箱一千多发。很重。普通人搬不动一箱,要两个人抬。我一个人扛一箱,上城墙。二十米高,台阶很陡,扛着箱子走不快。但能走。
第一箱。第二箱。第三箱。第十箱。
机枪手看到我扛着箱子上来,停下来,看着我。
“兄弟,你是人吗?”
“是。”
“一个人扛一箱?”
“箱子不重。”
“不重?一箱五十斤!”
五十斤。我的力量八百五。五十斤,像拿一瓶水。
“我力气大。”
机枪手没再问。他继续打枪。哒哒哒——哒哒哒——三连发,打完换弹匣。弹匣空了,我递上去一箱子弹。他打开箱子,取出弹匣,压子弹。压满一个,上枪。哒哒哒——
“你叫什么?”他问。
“吴广德。”
“吴广德,”他念了一遍,“我叫陈柱。湖南人。”
“陈柱。你打过仗吗?”
“打过。淞沪。”他这话的时候,没有表情。淞沪会战,打了三个月,死了三十万人。他从三十万人里活下来,徒南京。现在又要打了。
“怕不怕?”我问。
“怕。但怕也要打。”
他继续打枪。哒哒哒——哒哒哒——
南边的枪声越来越近。日军在往中华门推。雨花台的守军还在打,但挡不住了。人少,枪少,子弹少。挡不住也得挡。挡到死。
“吴之道。”
“在。”
“我能在中华门布八阵图吗?”
“可以。但需要队友。八阵图·残卷需要至少三人。”
“没有队友。我一个人。”
“单人无法布阵。”
“那我能用什么?”
“枪术。人枪合一。钢身。守一。”
枪术杀人。钢身挡子弹。守一稳心神。人枪合一——枪飞出去,杀远处的敌人。但枪只有一把。敌人有八万。
“吴之道,如果我用归真呢?”
“归真熟练度低。当前只能同时操控两把枪。”
“两把枪能杀多少?”
“每秒两个。一分钟一百二十个。一时七千二百个。不吃不喝不休息,杀完八万人需要约十一时。”
“十一时能杀完?”
“理论上可以。但主饶体力无法支撑连续十一时高强度战斗。钢身会消耗体力。人枪合一会消耗精神力。归真同时消耗两者。”
“实际能杀多少?”
“预计不超过两千人。”
两千。八万。四十分之一。
不够。
但比什么都不做强。
“吴之道。”
“在。”
“如果我在金陵陷落中突破人枪合一·中境呢?”
“中境下,枪可飞到视线之外。同时操控数量提升至五把。杀敌效率提升约两倍。”
“够吗?”
“不够。但比初境强。”
我站在城墙上,看着南边的方向。枪声越来越近。日军的炮也开始响了。炮弹落在城墙外面,轰——轰——轰——城墙在震。砖缝里的灰往下掉。
“陈柱。”
“嗯?”
“你还能打多久?”
陈柱看了看手里的枪,又看了看箱子里的子弹。
“子弹打完。”
“子弹打完呢?”
“用刀。”
“刀呢?”
“刀在。”他拍了拍腰间。一把中正式刺刀,插在皮鞘里,皮鞘磨得发亮。
“刀打完呢?”
“拳头。”
“拳头打完呢?”
“命。”
陈柱看着我,脸上没有表情。
“兄弟,你不是老百姓。老百姓不会问这些问题。”
“我是什么不重要。我帮你搬弹药。”
“好。”
我扛起一箱子弹,往城墙上走。
中华门的城墙,二十米高,一百级台阶。我扛着五十斤的箱子,走了一百遍。两百遍。五百遍。
城墙上的机枪声没停过。陈柱的枪管打红了,换了一把。又红了,又换了一把。第三把的时候,他的胳膊被弹片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手往下流,滴在枪托上。他没有停。哒哒哒——哒哒哒——
“陈柱,你胳膊——”
“没事。皮外伤。”
皮外伤。血在流,肉在翻。他不看,不停。
“吴之道,钢身能传给别人吗?”
“不能。”
“守一呢?”
“守一是精神力领域。领域内,队友的意志力会提升。但不是物理防御。”
我站在陈柱旁边,张开守一的领域。无形的力场从脚下扩散,覆盖了整个机枪阵地。陈柱的手指不抖了。不是不疼,是“能忍”了。
“兄弟,”他看了我一眼,“你刚才干了什么?”
“没干什么。你继续打。”
他继续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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