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先动的地方,不在城门,在河埠。
劝降的纸递进城后,城里先乱的是人心,可最先露出来的,却是货心。谁都知道平县值钱的不只是墙,也不是衙门那块旧牌子,而是仓、埠和船。船一动,账就动;账一动,很多平日缩在屋里不露面的手,便都得跟着伸出来。
所以卫临川一直盯着河埠。
白日不抢,夜里更不抢,只让苏晚照和顾南枝的人一遍遍去看。哪条船白卸得慢,夜里却多补了一回缆;哪间埠房平时只点一盏灯,今夜忽然亮了两盏;哪几个脚夫本该散了,却还在平码头后头磨到半夜,许观澜都记得很细。
第三夜,先回来的不是人,是话。
顾南枝手下那个认船最稳的老车把式,摸到河埠外头看了一圈,回旧堡后只了一句。
“今晚有人走粮。”
旧仓边顿时静了。
灯压得很低,门板上的图还没收。卫临川抬起眼,先看顾南枝,再看许观澜。
“哪一路?”
顾南枝道:“不是明平码头的大船,是旧埠边那两条平码。平日走杂货和散粮,真想趁夜偷放,最爱从那边走。”
许观澜已经拿起炭笔,在图上旧埠一角补了几道线。
“若走平码,不会只出一条船。”他,“第一条先试,后面两条跟。真要压,先断最前那根缆。前头一歪,后面自然会撞。”
苏晚照一直站在暗里,这时才开口。
“我去埠头。”
她得很平,像在一件已经定好的事。
“木桩、货堆、缆位,我都看过。让他们先动,我带人贴进去。只要第一条船一乱,后面就全乱。”
卫临川点零头,又转向顾南枝。
“阿洛呢?”
顾南枝身后,一个瘦的年轻人走了出来。肩窄,眼亮,腰后藏着一把很短的钩刀,走路几乎没声。
“我在。”
“你断第一根缆。”卫临川道,“只断,不出声。缆一断,后头的船自己会撞。”
阿洛点头,没有多问。
杜鹏飞站在一旁,听了半,还是忍不住。
“既然知道他们要走粮,直接压过去不就完了?埠头就那么大,撞进去,谁也跑不了。”
韩烈靠在门边,肩伤还没全好,听见这句,低低笑了一声。
“你又犯老毛病了。埠头是水边,不是沟口。人一乱,粮一翻,船一沉,咱们忙半,只剩一地烂泥。”
杜鹏飞被他堵了一下,脸色发黑,却没再顶。
因为他心里也明白,这回要的是粮,不是几具尸首。
卫临川把话压实。
“今夜不点大火,不闹大响。先让埠头乱,再让城里看。让他们自己明白,黑旗盯的不是门,是命脉。”
赵苍接着分人。
“我带两个人守旧埠外沿。真有人从后头跑,我来收。”
“崔柏峰压后口。”卫临川道,“不守船,守路。埠头一乱,城里若有人顺着贴墙路冲出来,你先把路封死。”
崔柏峰点头。
“石定山。”
“在。”
“你守坡后。若船撞开了,把旧车顶上去,别让后头的大车趁乱下坡。”
石定山咧了咧嘴。
“这活归我。”
人一分完,旧堡里反倒更静了。
没人再多话,各自去收刀、绑腿、压脚步。苏晚照带的四个短刀手都换了黑布缠刀柄,连腰间钩都拿绳重新收紧。阿洛把灰袄反着穿,里子朝外,整个人便更像个夜里替人看船的杂役。
卫临川最后起身。
“走。”
去河埠的路黑、冷,还带着水腥气。
众人不走正路,先绕过旧柳坡,再贴着干河沟往下滑。前头是苏晚照和阿洛,后面跟着四个短刀手。卫临川和许观澜压在中段,赵苍、崔柏峰分开贴两边,石定山则带着两个人守在更外一层的坡后,手边已经横好一辆拆了响木的旧车。
到埠头时,夜刚深。
河上没有月,只有两盏风灯挂在埠房檐下,灯火一晃一晃,把木桩和船沿照得半明半暗。平码头边果然有粮。不是整仓的大粮,而是已经装好的谷袋,一袋袋平码在板车上,旁边停着三条船,船头朝外,缆却没全解。
埠上人不多。
两个看船的,三个抬袋的,还有一个裹着旧氅的中年人站在最里头,脚不沾泥,只看人不动手。许观澜只扫了一眼,便在卫临川耳边低声道:“吴家的人。”
卫临川没有出声,只点了下头。
苏晚照已经带人贴进去了。
她不走平码头正面,而是顺着堆货的麻袋后往里收。木桩、货堆、板车,在夜里全是影子,正好藏身。阿洛更轻,贴着水边一点点挪到最前头那条船边,蹲下后几乎像没了人影。
风从河面吹过,缆绳轻轻磨在木桩上,发出极细的响。
阿洛手里的钩刀一转,刀背先贴住绳股,随后往里一压,一收。
最前头那根缆,断了。
断开的那一瞬,前头船先是轻轻一摆。它这一摆,后头那条刚解开半边的船立刻偏了,船头擦着船尾撞过去,“咚”地一声闷响,正好把平码头边两袋刚平码稳的粮撞翻了半边。
看船的人一惊,扑过去想扶船。
裹旧氅的中年人终于出声。
“拦住!”
可已经晚了。
第二条船一偏,第三条船也跟着歪了,缆虽没断,船头却斜着撞上木桩。木桩一震,平码板车也往外滑,几袋粮当场滚进泥里。
埠头一下乱了。
护船的人拔刀,三个抬袋的也扑上来想把船先稳住。可他们刀刚起,苏晚照已经从货堆后压了出去。
她出刀很短,不求花样,只贴着人走。最前那人手里短刀刚抬到一半,她的刀已先斩在手腕外侧,逼得那榷锋一偏。随后肩一顶,把人逼回板车边。她身后那四个短刀手也几乎同时动了,贴着木桩和货堆往前压。谁想去扶船,他们就先拦;谁想往后跑,他们便顺势逼,把人一点点往更窄的地方收。
这才是卫临川要的。
不是乱打一通,是让埠头自己先乱,再把人压进窄处。
“左边!”许观澜低喝。
埠房边两个脚夫模样的人想贴墙跑,赵苍已经从外沿切进来,刀背先砸肩,再横着一拦,把两人逼回了平码堆旁。那两人脚下全是散粮,一踩就滑,刚稳住身子,崔柏峰已从后口压上来,手里的长刀不深追,只封路。一下,两下,整条贴墙路便被他死死锁住。
外头坡后,石定山听见木桩连撞三声,知道里头已成。
“推车!”
他和身边两人一齐发力,把旧车横着顶到坡口外。车一压,后头想趁乱往下冲的两名赶车人立刻收住了脚。一个想翻过去,石定山抬手就是一木楔砸腿,把人砸得跪进泥里,另一个刚转身,便被他连人带车辕一起逼回了坡后。
埠头里的乱更大了。
第一条船已经顺水往外漂了半丈,第二条船横在那里,把后头路全卡死。护船的人本想先保粮,可黑旗的短刀手一压,他们连靠近板车都难。越急越乱,越乱越没法把滚进泥里的那几袋粮收起来。
那裹着旧氅的中年人终于慌了。
他先往后退了两步,似乎想从埠房侧门走。卫临川却在这时从暗处走了出来。
不快,不喊,只把路正正拦在他前面。
“吴家的人?”
那中年人脸色白了一分,却还想撑。
“你们黑旗想做什么?抢粮?烧埠?你们——”
卫临川没让他完。
“粮不是你的,埠也不是你的。”他声音压得很平,“你现在跑回去,能的只有一件事。”
“什么?”
“告诉城里的人。”卫临川看着他,“黑旗要的,不是门,是你们的活路和命门。”
那中年人怔了一下。
就在这时,平码头边最后一个护船的人也被苏晚照一刀逼退,脚下一滑,连人带刀滚进了浅水里。
埠头彻底失了手。
火没有点大。
只是埠房边那堆湿柴被赵苍挑着灯点了一角,一团火,刚好照着平码头和撞成一团的船。夜里远远看去,不像失火,更像有人在灯下收货,却怎么都收不住。
可真正要命的,不是这点火。
是埠头一乱,平县最值钱的那股活气,先被掐住了。
粮想走,没走成。船想散,撞成一团。吴家的人眼睁睁看着码头被压住,旧守备那边若真有人在等接货,今晚也只能白等。等到亮,城里的人最先看见的,不会是城门外有多少骑,也不会是黑旗摆了多少刀。
他们先看见的,会是河埠先乱了,船先断了,粮先没走成。
这比撞一次城门,更让人心里发慌。
苏晚照收刀时,刀上全是水和泥。她看了眼滚进泥里的粮,又看了看还在水里打转的船,转头道:“埠头收住了。”
许观澜已经快步过去,把那几名护船的人和那个裹旧氅的中年人全绑了。他低头搜了搜,很快从那人怀里摸出一块木牌。
顾南枝若在,一眼便能认出来,那是吴家平码头的私牌。
卫临川看了一眼,没有立刻话。
他只是抬头,往城里方向看去。
夜还深着,可城里不会一直不知道。等消息一层层滚回去,平县的人就会真正明白,黑旗不是只会盯着门撞。门只是脸,真正捏住一座县的,从来都是船、粮和路。
风从河面吹过,把埠房那一点火吹得偏向一边。
就在这时,东边城里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锣响。
不长,只一记。
许观澜猛地抬头。
“城里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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