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烈的话落在旧仓里,像一块沉石。
“这城里的兵,早烂透了。”
他得不高,也不重,却让人一下子明白了分量。不是一句气话,是他从城里一条条路、一张张脸、两壶酒里带回来的实话。
卫临川没有立刻接。
他把那几张关于粮、埠、盐的纸重新摊平,又把许观澜补的几笔压住,目光在上头停了很久。外头第一层网已经收住,城里旧守备也露了缝,下一步若只是撞门,那些缝会立刻被人用血和人心堵上。
他需要的是,让缝自己往大处裂。
“递纸。”他终于开口。
赵苍抬头:“现在?”
“现在。”卫临川点头,“不是喊话,是递进去。”
顾南枝在一旁听着,轻轻笑了一下。
“你倒是肯用这一步。”
卫临川看她:“不用,白费前面几。”
他这话得很直。
第一层网,是让城里先慌。韩烈进城,是把里头的虚实掏出来。现在若不把话丢进去,让人心自己翻,所有这些都只会变成外头一层压着,里头反而更抱团。
许观澜已经明白过来。
“纸怎么写?”
卫临川没有拿笔,先。
“三件事。”
他语气不高,却一字一顿。
“开粮仓的人不死。”
“守城门的人不追。”
“愿放下刀的旧兵,可编外留用。”
旧仓里一时没人出声。
这三句话不多,却全压在最要命的地方。
赵苍看着他:“不提豪强?”
“不提。”卫临川道,“提了,他们会先抱在一起。”
顾南枝点头:“也不提县令。”
“他现在不值钱。”卫临川道,“提了,反倒给人撑脸。”
许观澜已经拿起炭笔,把这三句话一字不改地落在一张干净纸上。字不花,也不工整,却很稳。写完,他又停了一下。
“要不要加一句,不动百姓?”
卫临川摇头。
“不写。”他,“写了,反而像在求他们信。”
这句话,让几个人都微微一顿。
有些话,越是喊出来,越显得底气虚。真正该做的,是让人自己去看。
纸写好,怎么递,是另一层。
崔柏峰先开口:“从东门送?”
“东门是他们眼。”赵苍摇头,“进不去。”
许观澜道:“从脚路送。苏晚照剪过的那几条里,还有一两条能走人,但不走货。人进去,比车更不显。”
苏晚照已经点头:“我带人送。”
“别带多。”卫临川道,“两人足够。一个递,一个看。”
“递给谁?”杜鹏飞问。
“先给最会怕的那一层。”卫临川道,“粮仓边的掌秤人、脚行头、埠口收泊钱的。不是给邱守山,是让邱守山从他们嘴里听见。”
顾南枝笑了笑。
“你这是把火往里头送。”
“火已经在里头了。”卫临川道,“我只是让它有地方冒出来。”
夜色落下来时,纸进了城。
没有敲门,也没有叫喊。两个人影顺着一条贴墙的径进了北街,先把纸压在粮仓侧门那块常被人靠着算漳木板下,又在埠口那间茶棚的桌角塞了一张,最后一张,则留在东门外一辆常年不挪的旧车辕底下。
三张纸,不多。
却刚好落在三处最会传话的地方。
第二一早,风还没起,城里已经有声。
先是茶棚。
卖茶的老头照常烧水,第一拨脚夫还没散,便有人从桌角抽出那张纸。看的人不多,却站得很近。有人念了一遍,有人没出声,只把那三句话记在心里。
“开粮仓的人不死。”
“守城门的人不追。”
“愿放下刀的旧兵,可编外留用。”
有人听完,先嗤了一声。
“叛卒的话也敢信?”
另一个却没接,低声道:“他要骗人,何必写这三句。”
这句话一出,旁边几人都沉了一下。
因为这三句,不像哄人,更像算过。
再是粮仓侧门。
掌秤的年轻人看见那张纸时,手先抖了一下。他没敢多看,只把纸塞进袖里,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可不到一刻,他就去后院找了另一个年长的库吏,两韧声了半。
年长的把纸看了三遍,最后只了一句。
“若真这样,粮就保住了。”
年轻人没接话,却也没再把纸扔掉。
再往后,是东门。
那张纸本该最难被人捡起,却偏偏被一个值夜换班的旧兵看见。他蹲下去解靴带时,手刚好碰到。起初他想当没看见,可心里那点疑,还是让他把纸抽出来,往怀里一塞。
中午时分,这张纸已经在旧守备营里转了一圈。
钱德寿先看到。
他看完,脸上没有表情,只把纸叠好,放在桌角。旁边的人问他,他也不。可过了一会儿,他又把纸拿起来,盯着那三句话看了很久。
冯六是下午知道的。
他看完,直接把桌子一拍。
“放屁。”
声音很大,像是要把这三句话压下去。
“叛卒的话,也敢信?开仓不死?守门不追?你们谁敢信?”
旁边几人都低着头,不敢接。
可有人心里已经动了。
因为他们太清楚邱守山会怎么做。真到要命的时候,邱守山未必会替他们扛。可这张纸,却是明明白白写给他们这些最底下的人。
到傍晚,邱守山也知道了。
他看得很慢,看完之后,只把纸丢在一旁。
“乱心。”
他只了两个字。
可那晚上,东门外多了一道横车,粮仓后头也多了两盏灯。看似在加固,实则更像在防。
城里两股声,就这样起来了。
一股声很响。
“黑旗是叛卒,不能信。”
这声音多半从旧守备里头放出来,也有人替他们。因为一旦信了那三句话,就等于先认了自己站不住。
另一股声却更沉。
“旧守备和那几家豪强,早把人逼到头了。”
这声音不大,却在脚孝埠口、粮仓边一寸寸传。有人不敢出口,却会在心里多想一遍。
若真有一条路,不用再被压着吃烂粮,不用再替炔刀,是不是可以试一试。
裂口,就是在这种时候开的。
不是一刀劈开,是一句话落进去,心里先裂一线。有人骂,有人疑,有人装作不听,却再也回不到原来那样一整块。
旧堡里,许观澜把从城里带回来的这些声一条条完。
卫临川没有笑,也没有松。
他只看着图上东门、粮仓和河埠那三处,轻轻点了一下。
“开了。”
顾南枝在旁边,看着他,忽然了一句。
“你这一步,比打门更狠。”
卫临川没有接。
因为他很清楚,这还只是开始。
裂口已经有了,接下来,就看谁先撑不住,谁先往前走那一步。
而就在这时,外哨那边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石响。
不是示警,是约定的信。
许观澜抬头。
“有人要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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