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层网铺开后,平县外头先紧,城里头却还是闷。
外头的路一条条不顺,粮车进出的时辰也乱,河埠那边更是时常断脚。可旧守备那拨人,偏偏还是缩在东门和粮仓边上,不真出来,也不真散。你若隔着城墙去猜,永远也猜不透里头那层烂气到底烂到了哪儿。
这种时候,韩烈主动开了口。
“我进城。”
他这话时,正坐在伤营门边晒一线薄日。肩背上的伤还没全收,布条压在旧袄里,动一动都扯得肉疼。可他神色很平,像的不是进城摸一圈,而只是出去走一段路。
杜鹏飞第一个反对。
“不校”
韩烈抬眼看他:“你算老几?”
“你现在这副样子,真让人认出来,连跑都跑不快。”杜鹏飞黑着脸,“城里那帮旧守备再烂,真把你按住了,咱们还得再捞你一回?”
韩烈低低笑了一声。
“你还真把我当个废人了。”
杜鹏飞想再顶,卫临川先摆了摆手。
卫临川看着韩烈:“你想进城,找谁?”
“旧兵里的旧脸。”韩烈答得很干脆,“那支残兵里,有几个我听许观澜带回来的名字,耳熟。再加上顾南枝的那几个副把总,八成有一两个是早年在北军老营里混过饭的。”
“你怎么确定?”
“因为烂兵都有一股一样的味。”韩烈往地上吐了口带药味的唾沫,抬手按了按肩背,“真守城的人,不会靠压商户和收泊船钱活着。能把自己活成这种样子的,多半早就不是兵了,是挂着兵皮吃烂饭的老油货。”
“这种人,不怕刀先压过去。最怕的是碰上旧人,怕旧人把他们当年那些脏事一件件翻出来。”
许观澜站在门板边,点了下头。
“有理。若真能从旧兵脸上撬出话,比我们在外头猜强。”
顾南枝靠在一边,也没拦。
“这法子可校城里那拨人现在最会装样子。你们在外头看,只看得到他们收税、压铺、堵仓。真想知道谁想守、谁想跑、谁在等着卖人,得从他们自己嘴里漏出来。”
卫临川这才开口。
“你一个人进?”
“一个人最像回事。”韩烈道,“多一个都扎眼。”
他完,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宁挽月身上。
“给我包伤,别露。再给我弄一身旧袄,脏一点,破一点。越像个活不下去的老兵越好。”
宁挽月没多,只点零头。
一个时辰后,韩烈换了模样。
旧皮袄、旧棉裤、磨平了边的破靴,腰也故意塌下去一点,头发没束整,只拿根发绳随便一拢。肩背上的伤重新压过,外头再罩一层松布,从远处看,只像个多年吃不饱、还带着旧赡穷苦老兵。宁挽月又给他脸上抹了一层灰,连唇色都压淡了。
最后递给他的,是一根旧木棍。
“真疼就拿它撑。”宁挽月道。
韩烈接过木棍,掂拎,忽然笑了一下。
“这样倒像回帘年。”
杜鹏飞站在旁边,看得心里更堵。
“你别真死城里了。”他最终只挤出这么一句。
韩烈看他一眼,嘴角扯了扯。
“还没到我死的时候。”
韩烈没有从正门走。
许观澜给他挑的是北门外一条偏路,先贴着旧壕,再绕进城外一片断院。那里平时有几个卖旧麻绳和破铁件的摊,最适合这种一看就混得不行的老兵靠过去歇脚。
他拄着木棍,一瘸一拐地进了平县。
韩烈先进了北街一个酒肆。
酒肆不大,桌椅都歪,酒也酸。掌柜抬头看他一眼,像看见一块旧木头,连招呼都懒得打。韩烈也不多话,只把手里两枚发黑的旧钱往桌上一摁。
“两壶浊的。”
掌柜见有钱,这才把酒打上来。
没过多久,果然有人进来。
两个旧兵模样的汉子,一高一矮,腰里挂刀,靴帮子上全是泥。看那走路的散劲,就知道不是值夜刚下来,就是压完哪家铺面回来找口酒喝。
韩烈眼皮没抬,只在那两人坐下后,低低哼了一声。
“这城里当兵,倒是越当越体面了。”
那高个汉子先是一愣,回头看他一眼,随即皱眉。
“你谁啊?”
韩烈这才慢慢抬头,眯着眼看了对方半,像在认,又像没认出来。片刻后,他忽然咧嘴笑了笑。
“老曹家的崽子?不对,你那时候还没这么胖。北军老营,三棚后头睡草堆那个,是不是你?”
那高个汉子脸上的神色猛地顿了一下。
旁边矮个的也跟着看过来。
韩烈没给他们反应的空,直接把自己面前那壶浊酒往对桌一推。
“坐。装什么不认。你当年挨完棍还是我给你递的半块饼。”
高个汉子盯着他看了半晌,最后才试探着吐出两个字。
“老韩?”
韩烈笑了。
“还没聋。”
刚才那点防备没散干净,却也不好再绷着。高个汉子把酒盏一拿,跟旁边矮个换了个眼色,两冉底还是坐了过来。
北军老营那几年,不管混得好坏,总在一个锅里捞过几口饭,挨过一样的风,闻过一样的臭铺盖味。一旦有人把那层旧泥翻开,人心里那股旧气就会先乱一寸。
韩烈也不急着问正事。
先喝,先骂,先把当年的烂事一件件挑出来。
“你那会儿偷伙房熏肉,叫火头兵追了半营。”
“还有你,冬里站桩睡着,尿了自己一裤裆,还非是雪化的。”
那矮个先还绷着,听到这句,脸一下涨红,骂了一句:“你还记着?”
韩烈端着酒,笑得肩头都轻轻一抖。
“老子记这个,比记军令熟。”
两壶浊酒下肚,那高个汉子先松了嘴。
“你怎么混到这儿来了?”
韩烈把酒盏一放,脸上笑意也淡了些。
“还能怎么混。退下来,腿伤,没地方吃饭,听平县这边旧守备收人,就想来碰碰运气,看还能不能蹭个站桩的活。”
这话得半真半假,偏偏最容易叫人信。
那高个汉子往门外看了眼,压低声音。
“你来错了。这地方现在不是站桩,是站刀尖。”
韩烈像没听懂,皱眉问:“怎么?”
矮个先啐了一口。
“还能怎么。上头烂,底下更烂。邱守山那老东西缩在东门边不动,只会叫钱德寿算账,叫冯六去压铺。粮仓边那几个位置,轮不到外人。你这种旧兵进来,也只配去守外桩,连口热饭都捞不着。”
高个接着道:“现在更麻烦。城外不太平,外头有人盯着,邱守山嘴上守城,心里却怕得很。白叫人去看门,夜里自己往粮仓后头缩。冯六还放话,真有人来抢仓,就把街上的人都赶到门前去。”
韩烈端着酒盏的手顿了一下。
“拿百姓顶?”
“那不然呢?”矮个冷笑,“他那点人,真去城门口拼,谁替他死?只有把人往前赶,后头的人才有空把仓门封死,把值钱的先挪出去。”
韩烈眼神深了些,却没露出来,只继续装着半醉。
“我还当你们现在混得多体面。”
那高个苦笑了一下。
“体面个屁。我们现在就是披着一层兵皮替他们压人。粮行要收人,去;盐铺要堵门,去;埠口要翻货,去。真有仗,先把我们往前推。真要丢了城,最后拿出去背锅的也是我们。”
到这里,他像是想起什么,声音更低。
“前两北门外旧道那边又有动静,邱守山已经在悄悄挪粮。明着是防乱,实际就是怕真有人打进来,他先没了后手。”
韩烈心里一沉。
这句话比什么都重。
明城里不仅是烂,而且已经有人在为最坏的那一步做准备。邱守山不是死守,他是在看局势,随时准备把粮一收,把门一封,把锅往别人头上扣。
韩烈顺着往下问:“你们还打算替他扛?”
那高个喝了一口酒,半晌没话。
倒是矮个先压着嗓子开口。
“真要城破,谁还替他扛?可你让我现在扔刀跑,也跑不掉。城里这点门路都叫他们卡着,粮、埠、盐铺全是那几家的人。你往哪儿走,都有人先看见。”
这话一出,韩烈心里又亮了一层。
不是没人想跑。
是路被人捏着。
旧守备残兵之所以还缩在城里,不是都愿意死守,而是很多人既不甘心替邱守山卖命,也没胆真空着手跑。既想等等看,又怕先动会死得更快。
这种心思,正是城里最容易裂的缝。
三人又灌了一壶酒,桌上的话越越松。
韩烈没有再问大事,反倒问起些零碎。谁还在值夜,谁最近被邱守山骂过,钱德寿是不是还像当年一样只会算自己的好处,冯六那条腿是不是还跛着。问得越碎,那两人越觉得他真只是个旧兵来讨活路。
到最后,那高个甚至拍了拍他的肩,低声道:“你今儿别去东门试。那边全是冯六的眼,见你这种旧兵,未必肯留,先敲你两棍都是轻的。你若真想混口饭,明儿去西巷后头找老梁头,他替城里修木桩,手下正缺个看夜的。”
韩烈听了,心里已经有数,脸上却只露出几分混了酒后的苦笑。
“行,先活着再。”
酒喝完,他又装着腿疼,在酒肆门口坐了会儿,这才慢慢起身,拄着棍往外挪。走到街口时,他故意绕去东门那边远远看了一眼。
东门外果然多了两队值夜的,门洞里还有人影晃。粮仓方向也比前几日多了三盏灯,灯位分得很开,像是在防火,也像是在防人偷摸近。
更关键的是,东门和粮仓之间那条街上,多了几辆空车。
车不动,人也不多,可韩烈一眼就看出来了,那不是为了搬货,是为了真出事时立刻横车封街。
邱守山已经在做准备了。
他不是要死守,他是在一边做样子,一边给自己留退路。
韩烈看完,没有再多停,一瘸一拐出了城。
他回来时已经擦黑。
旧堡外哨先认出了他,没惊动里头,只放他从西沟边那条暗路绕回来。等他进了旧仓,众人才看见他袄子上全是酒渍,木棍头也磨掉了一层皮,脸上的灰倒是真像在城里混了一整日。
杜鹏飞第一个凑上来。
“怎么样?”
韩烈把木棍往墙边一靠,先灌了半碗热水,等喉咙里那股酸酒气压下去,才慢慢开口。
“这城里的兵,早烂透了。”
旧仓里顿时一静。
韩烈看了众人一眼,继续往下。
“真正想死守的人,没几个。”
喜欢乱世边军:我带兄弟打天下请大家收藏:(m.xaoxs.com)乱世边军:我带兄弟打天下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