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临川没有立刻攻城。
旧堡里的图摊了几夜,火头营的锅也滚了几夜,可黑旗真正先动的,不是城门前那条路,而是城县外头那几条最要命的线。
他先铺第一层网。
不是为了吓人,也不是为了做样子,是要把平县从外头一点点收住。先收路,再收眼,再收口。让里头的人先觉出不对,却又看不见刀到底压在什么地方。
南边河埠先起手。
顾南枝的人认船,苏晚照认脸,许观澜则把平码头、散埠和两道旧泊船位拆成了三层。哪一处白热,哪一处夜里活,哪条板路最容易给人抄过去,哪道贴墙径最适合送信,全在门板上的图里重新画了一遍。
卫临川没急着动埠。
他要的不是先夺,是先盯。
白日谁家船先靠岸,谁家货过称快,谁又总把车停在柳阴下装作等人,先盯住。夜里谁想偷偷解缆,谁家伙计总爱往西边烂墙后绕,谁的脚印和前一夜不一样,也先盯住。
所以南边这层网,不在水上,在眼上。
苏晚照带着四个短刀手,先把河埠外头最活的三条脚路摸透。她不拦明路,只剪活路。哪一条是挑夫最爱抄近的径,哪一条是伙计贴墙送话的暗道,哪一条一断,后头的人就得多绕半刻,她一条条去看,也一条条去收。
有的地方,她让人把浮桥边一段旧木抽掉,路还像路,人却走不过。也有的地方,她只在墙脚下压一排碎砖,白不显,夜里一踩就响。看着没什么,真正走惯了这些路的人,一到晚上便会先心虚。
北边旧道,则是赵苍和崔柏峰一起压。
那条路直,能跑马,也最容易叫城里的人觉得还有退路。赵苍先去摸粮车进出的时辰。哪日粮行的车出得早,哪日旧守备的人会出来放哨,哪一拨押车的脚步最散,哪一拨更像在替谁看眼,他一条条都记下来。
崔柏峰却不先看人,他先看地。
北门外那段旧道,哪一处土色浅,明底下硬,能立人;哪一截旧壕还能再掏开半尺,哪一块断院后头正好能藏住两匹马,他一段段走过去,一段段记在心里。
外哨就这样立起来了。
不是高高站在明处让人看,而是压在那些最容易漏风、也最容易藏饶地方。白你看不出什么,夜里却总觉得外头那片土坡上有眼,旧壕边有影,断院后头有人在听。
石定山则做更笨也更硬的活。
他带着人拖旧辎车,埋碎木,压土袋,在两处平时看不见的坡后立车栅。第一处在北门旧道外三里,缓坡后头。坡不高,却刚好遮住半条路。只要把旧车一横,再压上石袋和木桩,里头的快马想趁黑冲出来,先得收一步。慢了这一寸,外哨的眼就够用了。
第二处在南边河埠外那片低柳地。白日里没人爱往那边靠,夜里却最适合钻近道。石定山先试霖,再让人把两只旧车轮埋进泥里,车辕上又缠了两层绳。谁真想骑马从柳地下抄出去,先得把这堆东西撞开。等撞开了,人也露了。
石定山忙这些时,浑身都是土,眼里却亮。
“城还没到手,先把它外头这几条腿压住。”他一边拿木槌砸桩,一边咧着嘴道,“等真进了城,这些地方就是咱们自己的栅。”
赵苍站在一边看了半,没什么,心里却越来越沉。
因为他知道,黑旗眼下做的,不是打完一仗换地方躲,也不是抢一口粮再后路。他们是在拿最难熬的时候,先学怎么从外头收一块地方。不是先想着进门,而是先想着门外的人、车、马、船怎么断,怎么慢,怎么露头。
第一层网铺开后,平县里先感觉到不对的,不是那几家大户,而是靠脚力吃饭的人物。
头一,河埠有条船想趁夜走旧渡,缆都解了一半,结果送话的人绕了一段烂墙,回去时已经晚了。船没走成,第二一早,埠口便传开了,外头夜里有眼。
第二,北门外粮车比平时晚进了整整一刻。赶车的自己都不清哪里不对,只觉得一路上总像有人看着。走到那道缓坡时,路边那堆旧车挡得人心烦,想催马,马又不肯快。等进了城,半条东街都知道外头那条道不顺。
第三最磨人。
一个替人送口信的脚夫,半夜想从柳地下抄近,结果一头撞上车栅,马没过去,人也摔进了泥里。第二一早,柳地边留下一串乱脚印和深马印,埠口那些最会闻风的人一看,心里便先虚了。
县最怕这种不响不炸的事。
不是一下塌,是日子还照常过,路却一点点不顺了。原本以为还能喘一阵的人,忽然发现几条惯常走的活路,已经有人在看,有人在捏,有人在不声不响地收绳。
城里先慌的,不是主簿,也不是三家豪强。
先慌的是脚孝商户和靠河埠吃饭的人。因为他们最先感觉到,货走得没以前顺,路也没以前稳。有人压着声音,外头怕是有匪。也有人,不像匪,真是匪,早就跳出来抢了,哪会这样一层层收。更有人提起黑旗,怕不是那支从军府眼皮子底下翻出去的队,已经把城外给盯上了。
这话一开,城里更不安。
秦家的粮行先把门脸收了半日,吴家的埠口多放了两拨人,程家的盐铺后门也关得更死。表面还是照常开张,底下却都已经觉出外头那层网了。
旧守备那边也坐不住。
东门外多了三拨巡,旧道上多了两骑来回看,连北门边那面破钟都叫他们擦亮了。可越是这样,越明他们心里发紧。若真不怕,谁会把这些平日偷懒的人一个个再往外赶。
旧堡里,卫临川日日看这些变化。
他不急着压城门,也不急着再派大队人进城,只让许观澜和苏晚照一趟趟回来报。谁家先添人,谁家先缩车,谁家在试着往外送眼,哪一条脚路又忽然没了新印,全都落在纸上。
兵盘在他心里越铺越实。
平码头是喉,北门旧道是腿,粮车时辰是肚,旧守备和那三家大户,是披在外面的皮。眼下这第一层网,就是先勒喉,先缠腿,让这座县看着还在喘,实际上已经不由自己。
他要的不是把平县吓死,是把里头那几只手一只只逼出来。谁先乱,谁先急,谁先舍不得手里的粮和船,谁就会先露缝。
杜鹏飞最开始最不耐烦。
“几了,还不打?”
他站完北道的哨回来,肩上还带着雪,进门第一句就是这个。外头夜风大,站哨比正面冲一场更磨人,他扛得住,可总觉得手里有刀却不往下落,胸口发堵。
卫临川没和他争,只把一张短纸递过去。
上头是许观澜刚写回来的几句:
“吴家埠口夜里添人,秦家粮车换时,旧守备加巡。”
杜鹏飞看了两遍,眉头慢慢皱起来。
“他们真慌了。”
“这就是这层网的用处。”卫临川道,“你现在去撞门,他们会立刻缩成一团。先把他们外头的路和眼收几,他们自己会先乱。乱了,缝才会出来。”
杜鹏飞这才不再催。
因为他也明白,这几日的工夫没有白费。以前黑旗多半是别人把仗送到脸前,他们接住。现在不一样,他们是在自己挑时机,自己挑口子,把一座城往有利的位置上一寸寸逼。
崔柏峰却始终没松。
他每都要把外哨和车栅走一遍。哪一处桩松了,哪一截旧壕又塌了半尺,哪块土色明昨夜有人趴过,他都看得很细。第三傍晚,他甚至把南边柳地那道车栅又往外挪了两步。
石定山看见了,问他:“挪出去,不怕人先看见?”
“就是让他看见。”崔柏峰道,“看见了,夜里才会试。试了,我们才知道这条路谁在真用。”
石定山愣了一下,随即乐了。
“你这心也够黑。”
崔柏峰没接,只低头继续压土。
苏晚照这几日也没闲着。
她带着短刀手不碰大路,只扫脚路。谁家的伙计总爱往哪边跑,哪堵矮墙后头总留着新印,哪处断灶院白日没人夜里却会多一盏灯,她都一一记住。有两次甚至连人都没碰,只是把一条最活的抄近道再堵窄半尺,第二那条路上的脚印就少了一截。
顾南枝来看过一回,只了四个字。
“剪得很准。”
苏晚照没有应声,只把短刀往鞘里收了半寸。
几日下来,平县里的人终于先慌了。
不是大乱,是心里先虚。河埠的人发现,平日还能绕开的几条路忽然都不顺了。粮行的人发现,外头粮车进城的时辰越来越飘,前后差得越来越大。旧守备那拨人也发现,东门外旧道上不知何时多了些不清的痕,像是一直有人在看。
最磨饶地方就在这儿。
明明谁都没正面露旗,可四面八方都像有眼。原本以为还能慢慢喘一阵的县,几日下来忽然发现,外头那只手已经不声不响摸到了脖子边上。
旧仓里,许观澜把新送回来的几张短纸压在图上,低声道:
“第一层已经收住了。”
卫临川看着图,没有立刻话。
外头风从残墙上压下来,火头营的锅在后面轻轻翻。那声音不大,却像在把一件事一寸寸推实。
第一层网,不是为了困死平县。
是为了让城里先知道,原本还以为能由着他们喘一阵的县,已经被人从外头一点点捏住了脖子。
接下来,就该看谁先伸手,谁先露脸,谁先把那道最要命的缝给露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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