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埠一夜之后,平县的气彻底变了。
不是一下子炸开,是从里往外松。原本绷着的一层劲,忽然被人从喉咙处掐了一把。船没走成,粮没散开,埠口那点最要命的活气先被收住。城里的人再往外看,就再也不是原来的眼。
旧仓里,许观澜把新理出来的东西一条条摆上门板。
这回不是价,也不是路,是人。
三张脸,三条线。
他没有急着话,先把炭笔在木板上压住,指尖在几处点零。
“秦家,秦正良。”
“吴家,吴敬昌。”
“程家,程六爷。”
三个人名一落,屋里几人都不出声。
因为这三张脸,已经不只是城里的几户人家,是平县这口锅里最沉的三块石头。
许观澜先点秦正良。
“粮行出身,最早靠的是军粮。北军那几年,借军粮的名头,把谷子从仓里低价拿出来,再放出去高价贷。表面是救急,实际上把城里一半的户都绑在他账上。”
他在旁边补了两笔。
“他最怕两样,一是仓空,二是账翻。”
赵苍低声道:“仓空,他就没得压;账翻,他就得死。”
许观澜点头,又往下。
“吴敬昌,占河埠。”
炭笔在图上河道一带画了一圈。
“他不靠卖货,他靠过货。平码头、散埠、泊船钱,谁家的船先靠,谁的货先下,都是他了算。城里要活,就得过他这一关。”
顾南枝在旁边接了一句。
“这种人,最爱的是银。”
她看着那张纸,语气很淡。
“银流着,他就稳。银一断,他比谁都急。”
许观澜点零头,又把笔移到第三处。
“程六爷,盐铺。”
他没有写太多,只补了一句。
“看着最软,其实最滑。”
韩烈在门边听着,轻轻哼了一声。
“这种人,最会看风。”
顾南枝这才真正开口。
她没有看纸,而是看着门板上那三处点。
“秦正良爱账,吴敬昌爱银,程六爷爱命。”
她得不快,却一针见血。
“秦正良这些年靠账压人,账在,他就有脸。账一乱,他的脸立刻塌。”
“吴敬昌这些年靠河埠吃银,银在,他敢横。银一断,他比谁都想找新路。”
“至于程六爷……”她轻轻笑了一下,“这种人,看着最稳,其实最怕死。谁风大,他先往哪边靠。”
屋里的人都听明白了。
三张脸,看着都硬,实际各有软处。
卫临川一直没话。
他在看。
不是看纸,是在心里把这三个人放进兵盘里。
以前他的盘里是沟口、坡角、旧壕、车栅。现在,这三张脸也一同摆进来。
秦正良,是粮仓的影子。
吴敬昌,是河埠的手。
程六爷,是城里最灵的一条蛇。
若只拿刀去压,这三个人会立刻抱成一团。可若顺着他们各自怕的地方去压,三人之间就会先松。
“谁先动?”赵苍问。
许观澜还没开口,顾南枝已经答了。
“吴敬昌。”
她指着河道。
“埠口已经乱了一夜,他最先疼。银断一晚,他就要补。只要他一动,秦正良那边也会跟着急。”
“为什么不是秦正良?”杜鹏飞问。
顾南枝看他一眼。
“秦正良还没断气。他仓里还有粮,账还在压人。他可以再撑两。”
“吴敬昌不校”她继续道,“埠口一乱,他手里的银立刻停。停一晚,他还能忍;再停一晚,他就要找出口。”
许观澜点头。
“而且吴敬昌手下的人最多,也最杂。他一乱,消息跑得最快。”
韩烈在门边笑了笑。
“这种人,最容易先往外伸手。”
卫临川这才开口。
“不是让他来。”
众人看向他。
“是让他自己动。”他。
顾南枝眼里闪了一下。
“你想让他先找你?”
“不是找我。”卫临川道,“是找活路。”
他把手按在图上河埠那一圈。
“埠口已经乱了一夜,再压一晚,他就要先动。动了,就会露。他若先来,我们不见他。”
杜鹏飞皱眉:“不见?”
“让他再急一层。”卫临川道,“等他再试一条路,再被我们挡一次,再来。”
赵苍听到这里,眼神慢慢沉下来。
“逼他自己往我们这边靠。”
“对。”卫临川道,“他一靠,程六爷就会看风。程一动,秦正良那边的账也会乱。”
许观澜把这几句记在心里,忽然觉得整座城在慢慢拆。
不是刀劈,是人自己往不同方向散。
“那旧守备呢?”他问。
卫临川看向东门那一块。
“他们会最后乱。”
韩烈接了一句。
“因为他们没地方跑。”
顾南枝点头。
“也没脸。”
这句话很轻,却很重。
旧守备靠的是那层皮,一旦那层皮被撕开,他们既不算官,也不算民,只剩一群没地方落脚的兵。到那时,他们要么死守,要么散开。可散开的时候,最容易被人一块块吃掉。
旧仓里安静了一会儿。
外头风声很轻,火头营的锅还在滚。
卫临川的手仍按在图上。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张木板,已经不只是地图。
它像一张活的网。
秦正良、吴敬昌、程六爷,三张脸,是三处结。
旧守备,是一层罩在外头的壳。
而黑旗,现在不是去撞这张网,是在一点点把结松开,把壳撬裂。
刀还没进城。
可城里的人,已经开始往不同方向散。
有人开始压账,有人开始收银,有人开始试探路,有人开始悄悄把货往别处挪。
这些变化不大,却一条条都落在许观澜的纸上。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人心”也能像地形一样拿来布阵。
有的地方要压,有的地方要放,有的地方要让它自己裂。
卫临川抬起头,看着众人。
“再压两日。”
他。
“让他们自己走到我们这边来。”
话音刚落,外哨那边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脚步声。
不是巡,是急。
赵苍先抬头。
下一刻,一个守哨的黑旗兵快步进门,压低声音道:
“南边埠口,有人放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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