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烈被抬进伤营时,外头的风还在刮。
门帘一掀,冷气和血腥味一起卷进来。宁挽月早把最里头那张旧木床腾出来了,热水、净布、药粉、木夹板,一样不缺。她抬手一指,声音稳得像压在石头上的一线水。
“放下。”
杜鹏飞和赵苍把人往床上一送,韩烈腿上的半截铁链“当”地一声磕在床沿,听得人心里发紧。半边脸全是血,鬓角那一道已经干了,和灰泥结在一块,眼皮都快睁不开。可人落下去时,他还是先把手往床板上一撑,硬是没让自己塌成一摊。
“老子还活着。”他哑着嗓子骂了一句,“都围着看什么丧。”
杜鹏飞原本绷得厉害,听见这话,眼里那股子火反倒更亮了。
“你还知道骂人,明死不了。”
宁挽月没让两人继续,已经俯下身去剪韩烈腿上的破布。剪到伤口边,她眉头微微一拧,低声道:“铁链拖了一路,皮肉全磨开了。肩上也有伤,先别让他话。”
韩烈还想顶一句,宁挽月手上一按,药粉落进伤口,他当场倒吸一口凉气,后半句全吞了回去。
伤营里忙成一团,卫临川却没往里走。
他站在门口,右臂那道口子还在往外渗血,刀也还没入鞘。刀尖垂着,血一滴一滴落在门槛边的泥地上,颜色很暗。外头中军方向的号角没再响,可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像黑夜里睁开的一排眼。
卫临川看着那片灯,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却不是伤营里这一幕。
是狱门外那一刀。
那一刀以前,他跟军府不是一路,可也还没真正把刀砍进军府门里。再乱,再脏,再看不顺眼,他带黑旗做的也还是替人填坑,替人守口子,替人接别人不愿接的活。可狱门外那一下不一样。
那一刀下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许观澜当时刚把外栅挑开,木门里的送水人便撞上来了。灯一晃,水桶一翻,地上全是水。里头横道那边有人听见响动,第一声喝问刚起,外头那两个守门军士也立刻抬了枪。
那枪不是朝外敌抬的,是朝他们这帮边军自己人抬的。
最前头那个守门军士反应不慢,一步就抢到了门口,枪杆往上一翻,先拦门,再压路。狱门本来就窄,他这一拦,后头的人全卡在里面。许观澜还在拆链子,韩烈的铁链也没全断,要是让那杆枪把门口压死,里头的人一个都出不来。
卫临川还没动,杜鹏飞已经先撞上去了。
他没喊,没骂,也没像从前那样提着刀就直劈。出门前,卫临川让他带前手,不是让他当第一把乱挥的刀,是让他当第一面顶住的墙。他记住了,所以这一回先出的不是刀,是盾。
那是一面旧木盾,边沿包了半圈铁皮,还是早些年从废甲堆里翻出来的。杜鹏飞左臂一抬,整个人先压低,肩膀往前一送,盾牌贴着胸口撞了过去。
“砰”地一声闷响,像木桩撞上木门。
守门军士那杆枪刚横起来,盾已经先顶住枪杆中段,杜鹏飞脚下再往前压,整个人像头发了狠的公牛,把那守门军士连人带门一起逼开。门页原本就旧,受不住这一撞,门轴先是一歪,随后“咔”地裂开半边。那军士后背撞在门框上,胸口一窒,枪杆也歪了。
就是那一下空。
卫临川的刀出了鞘。
没有多余动作,也没有半点犹豫。刀从腰边一滑,先压枪杆,再顺着木门裂开的缝往里一转,刀锋斜着一送,正斩在守门军士握枪那条手臂外侧。刀不深,却极准。那军士手腕一松,枪副场脱手,整个人还没回过神,卫临川已经往前再逼半步,肩膀顶住门,左手一收,把人直接逼到墙边。
那一瞬间,卫临川心里清清楚楚。
这一刀,不是为了争什么名头,也不是为了给自己壮胆。只是因为他再不动,韩烈就得死,黑旗也会被一寸一寸拆干净。军府既然把刀架到了他们脖子上,他就只能先把这刀拨开。
刀一出,门口就彻底乱了。
第二个守门军士从侧后扑上来,枪尖先挑许观澜。许观澜压根没跟他缠,身子往下一缩,贴着门边一滚,先把路让出来。石定山紧跟着从后头冲上去,短斧往枪杆上一劈,没劈断,却把枪头劈得歪向一边。杜鹏飞一转身,他把盾牌往外一翻,再往前一顶,那军士脚下没站稳,整个人被顶得往后连退两步,脚后跟一绊,仰着摔进门外的泥水里。
赵苍则始终没往前抢。他眼里没门,也没刀,只盯路。哪边来人,哪边空,哪条巷子还亮着灯,哪一块地最容易踩响,他全记在心里。门一破,他立刻往后低喝一声:“拖人!别在门口磨!”
这句话一下把众人都惊醒了。
杜鹏飞回头一把架住韩烈。韩烈那时已经从柱边站起来了,左腿上还挂着半截铁链,走一步拖一声,半边脸全是血,眼里却没散。他先扫了卫临川一眼,嘴角一咧,裂口又崩开一点。
“你这子,还真敢来。”
“少话。”卫临川道。
“我不,怕你走错。”韩烈喘了两下,声音还是低,“后头北棚有人,别往亮处跑。”
许观澜立刻接上:“听他的,走沟。”
众人一收,开始往外拖人。
狱门口最险的,不是门里那几步,是刚把人拖出来的那一下。门破了,灯火也亮了,外头已经有人听见动静往这边赶。最先冲来的不是狱卒,是临时从亲兵营里拨来的守夜军士,脚底快,抬枪也快,显然早有防备。
一名守夜军士从斜道口扑出来,枪头直奔韩烈。杜鹏飞这回没再往前冲,而是把枪尖拦开,随后整个人往前一撞。那一下撞得很实,盾沿磕在对方肩窝上,那军士骨头一麻,枪杆还没收回,杜鹏飞已经侧身一顶,把人连门旁那块碎木一起逼翻。
这就是他的本事。
他不只是会挥刀,他生就适合顶在最前头。人高,骨架厚,劲大,一旦真把身子压下来,像堵墙。以前他只会一股脑往前撞,如今却开始知道,什么时候该用刀,什么时候该先用盾。黑旗要往后走,他迟早要学会替别人扛旗,而不只是自己冲得最亮。
卫临川看在眼里,手却没停。
又一人从横道里扑出来,刀光一闪,直劈他面门。卫临川脚下一转,先让半步,刀从肩头擦过去,下一瞬他刀锋往上一挑,先挑开对方手腕,再收刀一转,斩在那人肋侧。那人吃痛弯腰,赵苍从旁边上来,抬膝一顶,顶进墙角。整套动作收得很快,像早在兵盘里推过一遍。
卫临川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脑子里那张兵盘,比前几次更清了。
以前是看路,看人,看势。现在却像多零别的东西。哪一处一乱,哪一处就会跟着塌;哪一处一稳,后头的人便能顺着那条线压过去。门口、横道、沟口、断路车、营门,每一处都不再是零碎的一点 改。连成了一整片。
这变化很轻,却很真。
他来不及细想,身后已传来石定山的大嗓门。
“路开了!”
石定山已经把断路车推到了巷口。那两辆烂辎车原本死沉,叫他带着两个人一路拖来,车里又压了石袋和湿草,往巷口一横,便把半条路堵死。后头追来的军士想翻,石定山抡斧就劈,先劈车辕,再劈木栏,碎木片乱飞,逼得追兵只能绕。
“都走!”赵苍又喊。
韩烈这时已经拖出了狱门。半边脸的血顺着下巴往下滴,落在黑泥里,看着像一路碎开的红点。他走得不快,却真站得住,连脊背都没塌。杜鹏飞把他一只胳膊扛在肩上,边走边骂:“你他娘再拖,我就真把你扛回去。”
“你扛得动?”韩烈居然还笑了一下。
“闭嘴。”
“你子撞门那一下,比当年强。”
杜鹏飞脚下一顿,脸上那点狠色居然松了一瞬,却很快又绷回去:“回营再听你废话。”
众人顺沟撤开时,卫临川最后一个回头。
那道狱门已经破了,半边门页斜挂着,灯火从里头漏出来,照得地上全是碎木和血。门后横道里,人影在乱跑,喝骂声、脚步声、刀枪碰撞声,全压成一团。可那门毕竟是破了,像一道硬被人撕开的口子。
卫临川看着那口子,心里明白得很。
从他斩出那一刀开始,黑旗就不再是被人拿来使唤的那把破刀了。它第一次转了向,第一次往军府门里砍。砍完这一刀,他们也再回不到原来的位置。
身后赵苍催了一声:“走!”
卫临川收回目光,转身跟上。
等他们翻出沟口,黑旗营那边的火还稳稳亮着。崔柏峰守得很死,营门半开不关,明哨暗哨都在位,外头看去和往常没什么两样。可等众人一进门,崔柏峰只扫了一眼韩烈和卫临川身上的血,便立刻往后让开一步。
“进去。”
没有废话,也没多问。
这就是他的分量。前头出了大的事,后头的营,他一样能压住。
宁挽月已经把伤营帘子掀开了。热气一涌,药味更重。她接过韩烈时,手很稳,眼也很稳。可当她目光从卫临川刀上的血滑过去时,还是停了短短一下。
那不是外敌的血。
她看出来了。
可她什么也没问,只把一碗热水递过去:“先洗手,再进来。”
卫临川接过碗,手指在碗沿上一顿。热气扑上来,他这才发觉自己半边身子都叫夜风吹麻了。碗里水晃了晃,映出他一截带血的刀鞘,也映出营外越来越亮的灯火。
许观澜从门边快步进来,袖里还攥着一样东西。
“从狱门后头捡的。”他把手摊开,掌心是一枚的铜签,上头不是军法司的印,而是中军内库的旧记号。
赵苍看了一眼,脸色当场沉下去。
“内库的人,也掺了一手。”
韩烈躺在床上,听见这句,嘴角动了动,像想笑,又像想骂。半晌,他才喘着气开口。
“我早了……他们不是只想杀我。”
“他们是想借我……先把黑旗拆开。”
卫临川把那枚铜签接了过来。
签子很凉,边角却有磨损,显然不是今第一次用。灯火一照,签身上还有一道很细的划痕,像是给什么尖物轻轻勾过。
卫临川低头看着,眼底一点点沉了下去。
营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中军那种乱跑的脚步,是有人贴着营门快步逼近,步子整,人数不多,却很稳。紧跟着,崔柏峰的声音在外头压了下来。
“来人了。”
“不是来搜营的。”
“像是来传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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