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狱的消息传开时,中军先是乱,随后就是追。
最开始乱的是旧粮棚那一圈。狱门破了,守门的裙了,送水的木桶翻在地上,泥水和血混成一片。有人提灯往里照,有人提枪往外冲,还有人一边跑一边喊,黑旗把人抢走了。喊的人越多,里头越乱。等这股乱劲从旧粮棚窜到中军帐前,真正该做主的人反倒一下没出声,像都在等旁人先把锅背起来。
可这点空当,给了黑旗一条命。
军令是紧跟着来的。
一个瘦军吏带着四个持枪兵,半夜敲开黑旗营门,把封营待查的令卷塞了进来。令上压得很死,不许离营,不许换岗,不许动马,待明后交人听审。话得冠冕堂皇,谁都听得出来,这不是查,是先把营按死,再一口一口拆。
那军吏走时,背都不敢直,只在门边丢下一句:“北边和东边已经有人动了。你们若还想等亮,怕是等不到了。”
营门一关,风就顺着门缝往里灌。
卫临川把令卷摊在破桌上,只看了一眼,便把手按了下去。
“撤。”
这一个字落地,整个黑旗营像忽然从睡梦里醒了。
不是惊,不是慌,是所有人一下都知道该干什么。前一刻还压着嗓子话的人,后一刻已经各自分开。有人奔马棚,有人冲火头营,有人去抬药箱,有人进伤营背人。操场上的脚步密密一片,却没谁乱撞。
崔柏峰最先动。
他从营门口走到操场中央,先把夜哨全换成撤营哨,再把人一股股拆开。守门的守门,收锅的收锅,拔桩的拔桩,抬伤兵的抬伤兵,连哪两个人去踩火灰,哪两个人去拆拴马桩,他都分得清清楚楚。
“火头营先收。”
“锅别洗,直接扣。”
“能带走的都装车,带不走的砸。”
“灰踩散,绳收净,别给后头留太多眼。”
他话不多,声也不高,可每一句都压得很稳。黑旗里头不少人原本心里还在发紧,听他这么一分,反倒把那股慌气压住了。
火头营那边最先见动静。
两口铁锅还温着,锅底残粥黏得发黑,伙夫也顾不上刮,直接把锅从灶上抬下来,连粥带雪扣进泥里。旁边的人立刻上脚,把那团热乎乎的黑泥踩开,踩成一滩看不出模样的脏水。灶膛里的余火也没留,先用湿灰压,再用碎雪盖,最后几个人轮着在上头踏,把红星全踩灭。片刻前还在冒热气的火塘,转眼便只剩一堆乱泥。
马棚那边更快。
赵苍抱着名册站在棚前,一边点人,一边点马。哪匹马能跑长路,哪匹马稳,哪匹马能驮伤兵,他心里全有数。最前头的几匹轻骑先解出来,给开路和断后的。中间留给驮药箱和伤兵。腿脚慢的、脾气躁的,全往后放。
“周三,轻伤,给他青骡。”
“韩烈不坐车,上马,左右绑住。”
“后头那匹枣红别用,口重,怕惊。”
“名册给我,别落下一本。”
黑旗这些日子一直在军府底下讨活,破锅烂马、伤兵病卒,什么都缺。可到了真要走的时候,赵苍这一手却把乱麻一下理顺了。谁该往哪儿去,谁跟哪列走,伤兵该横放还是斜绑,他半点没错。
石定山则带着人把两辆断路车又拖了出来。
那两辆车本就是旧辎车,车轴发涩,车辕也裂过。平日放在车棚里,谁看都嫌碍眼。今晚却成了保命的东西。石定山先把车轮缠了布,抹上牲口油,又往车厢里压石袋、湿草、烂木板和破甲片。车一重,横出去才真能卡路。
装完后,他抬手拍了拍车沿,咧嘴骂了句:“待会儿都给老子站稳了。”
伤营最里头,宁挽月早把东西都备好了。
热水装进皮囊,药粉和净布分成几包,夹板、短刀、针线,一样不少。她把最重的伤兵先安排上车,又把几个还能扶着走的轻伤兵分出去。韩烈也在其粒
韩烈半边脸都是干涸的血,肩上的伤才刚收住,左腿还拖着半截铁链印出来的血痕。可他真能站。宁挽月替他把绑带重新收紧时,他皱着眉,却一句软话没。
“你别逞。”
宁挽月按住他肩上的布结,声音很平。
“路上若再裂开,你就是整队的累赘。”
韩烈看了她一眼,居然没顶,只低低回了一句:“我知道轻重。”
宁挽月这才松手,又把一包止血药塞给他:“真撑不住,就咬这个。”
韩烈把药包捏进掌心,没再话。
卫临川这时从伤营门口走过,右臂还缠着布,血色却已经透出来一块。宁挽月看见了,一把拦住他,把他腕上的绑带又收紧了一道。她指尖很凉,动作却稳。
“别把这条胳膊再撕开。”
卫临川点零头,什么也没解释,只问:“能带走多少?”
“能喘气的,都带走。”宁挽月道。
这句话听着很平,可营里的人听见了,心里都跟着一沉。
这不是寻常换营,也不是挪地方避风。是整支黑旗在往外拔。拔出去,活了,后头还有路。拔不出去,营、人、名册、伤兵,全得留在这里。
杜鹏飞已经带着人顶到了最外头。
他左臂绑着旧木盾,右手提刀,站在营门外那片最黑的地方,身后是十几个黑旗兵。白打架时,他那股火还在往上窜。到了这会儿,反倒全压进肩背里了。来一个,撞一个。来一队,顶住一队。让后头的人先走,这就是他今夜的活。
一个刚入营不久的卒抱着短枪跑过来,手还在抖。
杜鹏飞一把把他拽到自己身后:“你站第二列,护车,不许乱冲。”
那卒愣了一下,忙点头。
杜鹏飞没再看他,只盯着营外。
远处的灯已经动了。东边先亮,北边也跟着亮。中军终于从乱里缓过一口气,开始往这边收。巡夜兵、亲兵营、杂役和拿着火把的军吏,全顺着营道往黑旗这边赶。隔着雪地看,那些灯火密密一片,像一张正在收口的网。
第一个撞上来的,是东边一队巡夜兵。
十来个人,举着火把,枪杆在雪里一晃一晃的。领头的军士还想先摆官威,隔着十来步就喝:“中军有令,黑旗不许离营!”
他话刚落,杜鹏飞已经动了。
没有答话,也没有停步。他左臂一抬,盾先压上去。那一下正撞在最前头那名军士的枪杆中段,木盾一顶,枪杆一歪,人也跟着趔趄。杜鹏飞顺势再往前一逼,肩膀和盾面一块儿压上去,把那军士连人带火把逼得斜退。后头两名黑旗兵紧跟着插上来,短刀不往胸口去,只斩手、斩腿、斩腕,先把人手里的家伙打掉。
雪道本来就窄,这一撞,后头的人全乱了。
赵苍看准空子,立刻挥手:“车过!”
石定山双手扣着车辕,带着两个人把断路车往前顶。车轮碾过冻雪,发出沉闷的滚响。刚才还堵在道上的巡夜兵眼见车冲过来,先想拦,结果叫车身一逼,只能往两边让。伤兵和驮马便顺着车旁那点空当,一列列插了过去。
领头的巡夜军士还想回头喊人,赵苍从侧边扑上去,刀柄先砸嘴,再反手一拦,把人整个人逼进路旁的雪沟里。
“别恋战,继续走!”他喝道。
这就是卫临川要的。
不是逞这一口气,是一寸一寸把路挤出来。
卫临川始终没冲在最前头。他带着两个人压在中列,一边看前路,一边看后粒兵盘在他脑子里转得越来越快。前面那队巡夜兵一乱,东边的路就空出一段。北边灯火虽多,可中间有个断口,明调人还没完全接上。西边那条废道虽然烂,旁边又是荒沟和塌墙,可正因为不好走,追兵人数一多反倒施展不开。
“走西道。”他突然抬手。
赵苍连半句都没多问,立刻把前列往西带。
西道确实难走。地上全是冻硬的车辙和半塌的土坎,驮马走得直晃,伤兵车更是一步一颠。可人一进这道,后头追兵的优势就了。两边烂墙压着,中间只容两骑并校石定山把第二辆断路车一横,车后又甩上草包和木板,硬生生把道尾卡死大半。
后头追来的几名亲兵营军士想翻,石定山抡起短斧就劈。不是冲命去,是冲手、冲腿、冲脚下的木板去。谁敢先踩上车沿,他就一斧把那人手里的枪杆劈歪。后头黑旗兵则跟着顶,一边压,一边拖,硬把那股追势往后压了半丈。
崔柏峰是最后一个撤出旧营地的。
他走之前,把整个旧营又看了一遍。火头营的余灰,操场边的碎木,拴马桩边留下的深脚印,连半幅挂歪的破帘子,他都没放过。看见有一堆灰没踩匀,他还折回去又踩了一遍,再把半截没烧尽的木勺踢进泥里,这才上马。
旁人只看见他走得慢。只有卫临川知道,正因为崔柏峰在后头收得这么细,追兵才没法一眼看穿黑旗到底走了多少、又往哪条路走得最急。
边一点点泛灰。
不是亮,是那种冷冷的白,把夜和雪全压成一片。黑旗整支人马已经离旧营越来越远。前头赵苍带路,中间是药箱、名册、伤兵和驮马,杜鹏飞仍旧顶在最外头,谁来拦就撞谁,撞不开就逼,逼不开就横刀拦住,让后头先过。崔柏峰压在最后,像根一直没倒的梁。许观澜则来回穿,认对方旗号,数追兵人数,连哪拨是中军正卒,哪拨更像被人临时塞进来的,都悄悄记下。
他赶到卫临川马侧时,压低了声音:“后面追得最急的,不全是中军的人。”
卫临川问:“看出什么了?”
“有一拨像是专门盯着咱们来的。”许观澜回头看了一眼,“人不多,步子很整,没跟着乱冲,一直贴在外圈收。”
卫临川顺着他的目光往后看。
灰白晨色里,追兵灯火断断续续,有快有慢。最远那道坡脊上,果然有几骑没急着往前,只是静静立着,像在看黑旗这整支队怎么走。更奇的是,那几骑里有一人身形很细,披风边沿在将明未明的色下,像掠过一线极淡的银纹。
卫临川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先别管他。”
许观澜点头,却把那方向记进了心里。
后头忽然有人高声喊:“黑旗叛营!”
这一声顺着西道追过来,风一卷,所有人都听见了。
不少黑旗兵脚下都是一顿。
叛营。
从这两个字出口开始,他们就再不是“暂挂外营”的黑旗了。今夜一过,军府嘴里、名册上、通缉令里,他们都会成另一种人。
韩烈骑在一匹矮马上,肩上的伤还在渗血,听见这声,脸上却没多少别的神色,只低低哼了一声。
“迟早的事。”
杜鹏飞回头看了他一眼,骂道:“你少开口,先活下来。”
韩烈居然笑了笑:“我还没打够。”
这句很轻,却让前后几人心里那股压着的东西,忽然就硬了一层。
卫临川没回头,只把手往前一压。
“继续走。”
队伍便又往前动。
灰白色里,黑旗这一行人马像一条被逼出营的黑线,贴着西道往更远的荒处去。后头是军府的灯火和追兵,前头是尚未看清的路。可不管前头是什么,从他们把韩烈从狱门里拖出来、再把整营从中军眼皮底下拔出来开始,这支黑旗就已经换了名字。
风从西边吹来,卷着细雪,打在脸上生冷。
更远处,那几骑静立的影子还是没动。只有最中间那道披风,在风里轻轻翻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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