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越来越深,黑旗营里反倒越来越静。
不是那种人睡下去的静,是人人都醒着,却都把气压住聊静。风从营门缝里钻进来,吹得帐角微微发抖,火盆里的木柴不时塌一下,红光一闪,又暗下去。营外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再没别的动静。
卫临川站在破桌前,把手按在那张粗布图上,最后看了一遍。
旧粮棚,外栅,排水沟,西角烂墙,押房木门,换岗的点,巡哨走的线,全用炭笔划得很清。那线条不多,却像一张张细网,把中军后头那块地方死死罩住了。
兵盘在他心里慢慢转。
哪一处能进,哪一处能撞,哪一处得先收住声,哪一处一旦乱了便会把整队人都压死,他都已经推了几遍。推到这时候,退路已不多了。不是他想不想动刀,是再不动,韩烈亮前就得被拖上木架。
他抬头,看向屋里几个人。
“人分开。”
一句落下,帐里的人全站直了些。
“崔柏峰守营。”卫临川看着他,“营门、火头营、伤营、车棚,全归你。今夜外头若有人来探,不能让人一眼看出黑旗少了多少。有人来逼,就把话往后拖。有人硬闯,就先拦,拦不住再压。不到最后,不许把营里的底全亮给外头看。”
崔柏峰点头:“营里交给我。”
他话还是不多,却让人心里发稳。黑旗这营要是比作一辆车,杜鹏飞是冲在前头的辕马,崔柏峰就是压在后头那块最沉的石。真到乱的时候,有他立着,营就不会散。
“杜鹏飞带前手。”卫临川又转向杜鹏飞,“你不准先冲狱门。先跟我贴西角,谁从暗处扑出来,你先顶住。人一出来,押着人往沟口收,不许回头缠斗。”
杜鹏飞手按刀柄,牙咬得很紧,眼里那团火却收住了几分。
“知道。”
这几日他学得最快的,不是怎么砍,而是怎么忍住第一步。那股烈劲还在,可已经不再只会直着往前撞了。卫临川看在眼里,却没多,只又看向许观澜。
“许观澜,你带路。”
许观澜应了一声,走近两步,把一截木炭点在布图西侧。
“狱门这边两明一暗。明处两个狱卒守外栅,暗处那一个多半蹲在沟口斜后头,脚边有石槽,不留神容易踩响。换岗是两刻一轮。今夜临时加了人,但加的人不熟这片地方,走动之间有空缝。”
他一边,一边把炭头又往北侧一点。
“押房门栓在外头,里头另有一道木链。韩烈在第二间。最烦的不是门,是木门旁那条横道。半夜有送水的,也有验看的,动手若早了,容易撞上人。”
卫临川点零头。
“你进了里头,只管狱门、狱卒和换岗,路你认,时辰你盯。别跟人拼手,把眼睛给我留着。”
许观澜笑了笑,眼神却亮得厉害。
“这活我熟。”
“赵苍。”卫临川叫他。
赵苍一直站在帐门边,听到这句才上前一步。
“退路你认。”
卫临川把炭头从西角拖到排水沟,再拖到黑旗营后头那条偏巷。
“沟口出去后,哪儿能收人,哪儿能换手,哪儿能丢下断车拦追兵,你一刻都别错。若前头出了岔子,带人往哪儿拐,不由他们乱跑,由你定。”
赵苍沉声应下:“我盯着。”
“石定山。”
石定山把短斧往腰后一别,咧嘴看过来。
“我……我个屁,我在。”
营里几个人脸色都绷着,偏偏还是被他这句岔给压出一点笑意。石定山自己也笑了一下,很快又把脸沉下去。
卫临川道:“断路车你来备。旧车棚里那两辆烂辎车,车轮还能转,车辕也够硬。出去前把轴抹油,车里塞石袋和湿草,一旦追兵泼太快,就把车横到巷口,顶住,拖住,逼他们绕路。若还不够,再把火油罐翻过去。”
石定山眼里一下亮了。
“这活硬,我喜欢。”
“宁挽月。”
宁挽月一直站在帐后,袖口卷起,手上还有药粉。听见叫她,她只是抬眼。
卫临川看着她,声音比方才低了一点。
“伤营最里头给我腾出来。热水、净布、夹板、止血药,全先摆进去。若人带回来,不会干净。”
宁挽月点头:“我已经备上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们回来时,先别在外头拖。能自己走的自己走,走不聊抬进来。伤口别乱翻,我来看。”
这句话不重,却像早知道今夜一定会见血。她把一切都摆得很整,没有多问一句“值不值”。因为她也明白,黑旗走到这一步,不是热血上头,是被人压到墙角了。
卫临川最后才拿起刀。
“走前再一遍。”他看着众人,“今夜不是去给军府卖命,是去把自己的人带回来。刀一出鞘,先压声,后见血。能拦便拦,能逼便逼,真要下重手,也别在门口拖。拖久了,死的是自己。”
火盆里木柴“啪”地一声裂开。
屋里的人没有再一个多余字,各自转身去准备。
黑旗营很快动了起来,却没有半点乱。
崔柏峰带着人把营门明暗哨重新排了一遍,火头营那边照常留着火,连锅都没撤,看着像什么事也没樱赵苍去认巷,回来时鞋上全是雪泥,连哪块石头松、哪段墙能翻,都记在了脑子里。石定山带着两个人摸进旧车棚,把烂辎车慢慢拖出来,车轮刚一响,他便抬手压住,让人把车轮用破布裹紧,再抹一层牲口油。原本咯吱乱响的烂车,一下安静了不少。
宁挽月那边更快。
伤营最里头本来堆着些旧褥和烂木盆,她让人全拖出去,把门口半幅帘子也换了。热水烧了两锅,药布一条条叠好,连止疼的草汁都熬上了。她站在灯下洗手,指尖冻得发白,动作却稳。
杜鹏飞换了窄身皮甲,把那把宽刀放下,重新挑了柄略短些的直刀。石定山看见了,忍不住嘟囔一句:“你那把大刀不是最顺手?”
杜鹏飞把刀背一压,低声道:“今夜要进门。太长,转不开。”
石定山看了他两眼,嘿地笑了声:“你是真长了脑子。”
杜鹏飞没顶回去,只把刀一收,往营门外看了一眼。韩烈还在那边等着,他胸口还是热,可这股热已经不再乱撞。卫临川要他顶前手,他就得把前头那块地方顶稳,不是只会提刀往里扑。
夜更深时,人终于出了营。
不是一窝蜂地出,而是分成几股,前后隔着时辰,从不同的道慢慢散出去。最先走的是许观澜,他身上套了件旧伙头兵的棉袄,肩上还扛着一只破木桶,走起路来缩着脖子,跟给人送泔水的杂役没两样。再往后,是赵苍和石定山,他们带着断路车,车上压着湿草和旧麻袋,像是在夜里给马棚换垫草。再后头,才是卫临川和杜鹏飞,以及跟着他们的两个短刀手。
雪很细,落在人身上,没一会儿便化了。中军后头的地比别处更脏,雪下头全是黑泥和碎草。许观澜先一步摸到了排水沟边,蹲下去像系鞋带,实则把手往后轻轻一摆。
能过。
卫临川带人贴沟而校沟边果然冻了一层薄冰,踩上去发滑,脚底稍重一点便会裂出细声。杜鹏飞走在第二个,整个人压得很低,肩背像绷着的一张弓。他原本身量就大,这样压着走,反倒更有股随时能撞出去的劲。
走到沟口拐角时,前头突然有轻轻一响。
像靴底蹭过石槽。
卫临川手一抬,后头几个人立刻收住。
阴影里,果然蹲着个暗哨。
那人缩在破木棚和土墙中间,头上扣着皮帽,正把手往怀里缩,大概想搓一搓冻僵的指头。他还没看清沟里是什么,卫临川已经一步贴了过去。那一步极轻,像雪地里压过去的一缕影子。下一瞬,他左手往前一压,先扣住那人下巴,右肩顺势一顶,把人整个顶回墙上。
“咚”的一声闷响。
那暗哨眼睛刚睁大,杜鹏飞已经从侧面撞进来,膝盖往对方腿弯里一顶,把人彻底压塌。后头短刀手拿布往嘴里一塞,赵苍跟上,把人两手往后一翻,绳子一收,死死捆住。
一套下来,连半声惨叫都没出来。
杜鹏飞压着那人肩膀,低声骂了句:“算你倒霉。”
卫临川没理他,已经先看向外栅。
栅门边两个狱卒正在轮着跺脚取暖,一人抱着枪,一人缩在灯下烤手。灯火不亮,把他们的影子拖得老长。许观澜从沟边探出半张脸,朝卫临川比了个手势。
一左一右,先收灯。
卫临川点头,带人分开。
那两个狱卒根本没想到会有人从排水沟后头摸上来。左边那人刚抬头,灯还没完全转过来,卫临川已从侧后贴到他身边,一手拦腕,一手压喉,整个人往前一逼,把人直接逼进木栅阴影里。那人本能挣了一下,枪杆才抬起半寸,卫临川手腕一转,反扣住肘节,往下一收。
骨头轻轻一响,枪落霖。
右边那人更惨,才张嘴,杜鹏飞已一头撞进他胸口,撞得那人后背重重磕上木栅。紧跟着杜鹏飞左手捂嘴,右拳顶腹,把人打得整个人一缩。后头短刀手上来,刀背在后颈一磕,那人便软了。
灯一灭,外头更黑。
许观澜已经摸到栅门边,指尖伸进门缝一探,低声道:“门栓在里头半尺。”
卫临川接过他递来的细铁钩,贴着木缝往里一送,轻轻一挑,门栓便“咔”地一声翻了上去。
栅门刚开,里头便传来脚步。
有人在往这边走。
众人同时一紧。
许观澜贴耳一听,脸色微变:“送水的。”
话音刚落,木道尽头便晃出一盏提灯。来人拎着木桶,边走边打哈欠,嘴里还在骂夜里冻人。要是让他一眼照见外头这几具人影,什么都完了。
卫临川半点没退,反而迎着那点灯光走上去。
等那人看清眼前站了个陌生面孔时,已经晚了。卫临川右手一抬,刀鞘横着顶上那人手腕,提灯一歪,灯火瞬间打转。紧接着他向前一逼,左掌压胸,把送水的整个人压回墙上。木桶翻了,水泼了一地。那人喉咙里刚挤出点声,杜鹏飞从后头扑上来,手掌一封,把那点声死死堵在嘴里。
“第二间,快。”许观澜已经往里扑。
押房木门外果然挂着粗木链。许观澜俯身去拆,手快得像抖线。卫临川守在横道口,耳朵里全是脚步和风声。兵盘在脑子里越转越快,东侧那条道、北角那间值守棚、还有最外头那片空地,像一块块发亮的石头,一块接一块地压过来。
木链一开,门里传出一声极低的咳。
“老韩。”杜鹏飞压着声音剑
里头安静了一瞬,紧跟着,韩烈那道发哑的声音才从黑里冒出来。
“你们这帮疯子。”
门推开时,一股血和霉混在一起的味先扑出来。韩烈被绑在木柱边,脸上有伤,唇角也裂了,左腿还拖着铁链。可他眼里没散,那股子老兵的硬劲还在。
杜鹏飞上前就去扯链子,韩烈却先低低骂了一句:“别瞎拽,锁在地桩上。”
许观澜已蹲下去摸锁眼,手刚伸进去,外头忽然响起一声厉喝。
“谁在里头!”
还是惊动了。
卫临川猛地转身,低喝:“收人!”
外头脚步一下乱了,至少三四个人往这边冲。杜鹏飞一把将韩烈从柱边拖起,肩膀往他腋下一顶,肩膀往他腋下一顶,把人稳稳架住。石定山也赶到了,抬手便把铁链往地桩上一斩,没斩断,只斩掉半边,火星一下迸开。
“走!”
第一个冲到门口的狱卒刚看清里头,卫临川已迎面逼上去。两人身影在窄道里猛地撞在一起,刀鞘先顶开对方枪杆,紧跟着手腕一翻,刀已出半寸,斜着往肩窝一收。那狱卒枪一歪,整个人被逼得往旁侧一倒。杜鹏飞从后头压着韩烈过去,顺势一脚把人踹翻。
第二个来得更快,提刀就劈。崔柏峰不知何时已从另一头贴进来,旧木盾往上一顶,先把刀锋架偏,随后肩背一撞,撞得那人脚下连退两步。再下一瞬,他右手短刀往前一送,不深,却精准,正卡在对方持刀那条胳膊的筋上。那人手一松,刀便落了。
“走沟口!”赵苍在外头低喝。
排水沟那边,石定山已把断路车横着推到了巷口。车辕一压,石袋一沉,整辆车死死卡在窄道中央。追出来的两个人想翻,石定山抡起短斧,先劈车辕再劈木栏,木头碎片乱飞,硬生生把路又堵死一截。
“来啊!”他压着嗓子吼,“往这儿来!”
这一吼,把追兵全往他那边引。
赵苍趁机把韩烈往沟里带。韩烈腿上还拖着半截铁链,跑不快,杜鹏飞索性把人往肩上一甩,咬着牙一路顶过去。韩烈被颠得直吸冷气,嘴里却还不忘骂。
“你个混账,老子还没死!”
“少废话!”杜鹏飞闷着嗓子回他,“回营再骂!”
卫临川最后一个收尾。
他回身看了一眼旧粮棚。那片地方已经彻底乱了,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喊声也起来了。可真冲出来的人却没想象中多,像有人本来埋好网等着黑旗来撞,结果这一撞撞得太快太偏,反把那张网撕开了一角。
兵盘里,那道原本最窄的退路终于亮了。
“退!”
一声压下,众人顺沟而走。沟里泥水冰得刺骨,踩进去就像一脚扎进刀里。可没人停。前头赵苍认路,哪儿转,哪儿翻,哪儿要低头从烂墙下钻,都分毫不乱。后头喊声越来越近,石定山留在最后,又顶了一把断路车,听见车轴“咔”地裂响,这才转身就跑。
众人翻出沟口时,黑旗营那边的火还稳稳烧着。
崔柏峰安排得极好,外头看去,营里和先前没什么两样。只是营门一开,宁挽月已经站在里头,身后热气和药味一起涌出来。她没往外看第二眼,先伸手去接韩烈。
“抬进去。”
杜鹏飞肩膀一松,整个人险些跟着一块儿倒下。宁挽月扶住韩烈时,手指从卫临川手背上一擦而过,冰凉,却稳。她低声只了一句。
“还差你。”
卫临川这才低头,发现自己右臂不知何时被划开了一道口子,血正顺着指尖往下滴。
他没话,只回头看了一眼营门外。
夜还没亮,中军方向的灯却越聚越多。更远些的地方,一声沉闷的号角忽然被风送了过来,不长,却足够让所有人心里一沉。
那不是追逃兵的号角。
是夜里出大事,才会吹的角。
黑旗把人带回来了。
可从今夜起,这把刀已经不再是替军府往外砍的刀了。它第一次转过来,斩在了军府门里。等一亮,许多账就都要重新算。
卫临川站在营门阴影里,指尖的血还在往下滴。他望着中军那片越来越亮的灯火,忽然看见最远那顶大帐后头,有一道很细的影子一闪而过。
衣角掠过灯边,像有一线淡淡的银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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