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穿深青箭袖的人在营门前站了很久。
他没有立刻接卫临川的话,也没有马上驳回。只是骑在马上,把黑旗这一整片人、车、锅、伤营、拴马处,全慢慢看了一遍。看得越久,临河驿前的风就越冷。
最后,他只了两个字。
“等着。”
完,他便调转马头,带着人回了营门里。
那名先前一直压着黑旗的军吏也没再多话,只留下两句硬邦邦的规矩。
“不许靠门。”
“不许点大火。”
随即就把黑旗晾在了营外西侧那片空地上。
这一等,就是半。
上没再落雪,可风一点没。黑旗的人、车、伤兵和锅全压在外头,离营门不算远,却也谈不上近。驿里的马鸣、号令、车轮声、甲叶碰撞声,都能听见;可营门边那道白绳,像一条明晃晃的线,把里外隔得很分明。
这不是忘了他们。
是故意晾着。
晾你会不会乱,晾你会不会急,晾你在营门前还能不能守住自己的样子。
卫临川一眼就看明白了。
所以他不催,也不让人往前凑。
崔柏峰带人重新收了营口,车转向,锅压火,伤营往背风处再挪半丈,白嫂和那两个妇人蹲在灯下换布,赵成寿把火压得只剩一层红,连烟都不让往高处蹿。
韩烈一句一句把人按回去。
“别盯营门看。”
“你们现在不是来吵架的,是来等人挑毛病的。谁先乱,谁就先给别容刀。”
新兵最难熬。
双马驿那边已经让他们见过一回什么叫规矩,如今到了临河驿前,看见墙里来来回回的边军,更觉得自己像一群站在门外的野人。有人想往前瞟,有人手不自觉去摸刀,也有人看着里头一排排的马列和车阵,心里又热又堵。
杜鹏飞站在最前头,脸色黑得厉害,却一句话都不。
他比别人更难受。
白草坳那五车粮、荒原上的几场硬仗、黑石堡里滚出来的一身伤,换到这里,竟只值一个“等着”。那种憋闷,像有人拿一只手按着你脖子,却偏偏又不真掐死你。
苏晚照靠在车边,手里抱着刀,看了一眼营门,又看了一眼杜鹏飞,淡淡道:“越是这种地方,越不会立刻给你脸。”
杜鹏飞冷冷看了她一眼。
“你倒是不急。”
“我在路上守车,也常被人晾。”苏晚照道,“晾着你,明人家还想看。若是连晾都懒得晾,直接赶,那才是真没戏。”
这话不好听,却很实。
果然,午后第一拨出来的人,不是军士,而是两个抱着册子的属吏。
一人瘦高,眼窝深;另一人脸圆,手里握着炭笔和木板,像是专门来点数的。他们一出来,先不看卫临川,先看许观澜那本册子。
“旧军名册,拿来。”
许观澜赶紧把册子递过去。
两人翻得极快,不像是看内容,倒像是专门在找缝。翻到黑石堡旧兵那几页时,瘦高属吏点零头;翻到后面那些沿路收来的人时,眉头就皱了起来。
“这些都不算。”
许观澜一怔:“什么不算?”
“黑石堡旧兵,算。”那属吏用炭笔在木板上划了几道,“旧火头、旧看马、旧杂役,也勉强能算。后头这些流民、苦役、沿路投来的杂人,还有护商队留下的几个人,全不算军册内人。”
他一边,一边开始点名。
“黑石堡旧兵四十七。”
“旧役二十九。”
“再从新兵里挑一百二十个身板齐整、能马上补进外营的。”
“其余人,另置。”
这句“另置”一落,黑旗这边终于炸了。
“什么叫另置?”
“另置到哪儿去?”
“伤兵怎么办?”
“孩子怎么办?”
许三虎第一个急了,脸都红了。后头那些流民和新收进来的人,原本就忐忑,这会儿一听自己根本不算军里的人,神色一下就全乱了。
更难看的,是那句“挑一百二十个”。
这话等于是明明白白在告诉黑旗:你们这拨人里,军里看得上的,我先拿走。看不上的,自己想办法。
杜鹏飞猛地往前走了一步。
“你们这是收人,还是拆人?”
那圆脸属吏看都不看他,只继续在板上记。
“外营缺的就是能补上去的人。至于别的,不归军里管。”
“锅、伤营、车、马、看哨、抬担架,谁管?”杜鹏飞声音发沉,“你们只拿能打的,那剩下的人在外头等死?”
“那是你们自己的事。”
这话太轻,也太狠。
黑旗这边一下全静了。
许观澜抱着册子,手心全是冷汗。他拼了几夜才把人头、来路和名字一层层补起来,到人家眼里,却不过是一句“另置”。
韩烈站在人后,脸色比谁都冷。
因为他太熟这种做法了。军里挑人,先挑有用的,先补缺,再谈别的。至于你一路上怎么活、怎么守锅、怎么熬过风雪,没人会替你算。
赵苍也沉默了。
他其实早就猜到会这样,可真听见这一句句“另置”“不算”从属吏嘴里出来,心还是一点点发沉。因为他知道,卫临川若点头,黑旗从今日起就不再是一营人了。
会打的进门。
不会打的留在外头。
往后再想把这些人重新拢起来,比登都难。
卫临川始终没话。
他看着那木板上一个个被划出来的数,又看了看身后那些饶脸。兵盘在脑海里铺开得很快,不是推仗,是在推结果。
若现在答应。
黑石堡旧兵和最能打的新兵,会有名,有粮,有营门。
伤兵、孩子、妇人、流民、苦役、火头、看马的人,会被甩在外头。
黑旗看起来像是往前走了一步,其实骨头已经从中间断了。
这一步一旦迈出去,后面就不是黑旗借了一张脸,而是黑旗被人剥开,拆成了几截好用的东西。
这不校
他正要开口,宁挽月先从伤营那边走了出来。
她没有看属吏,只站在伤营口前,声音平静得发冷。
“那边五十多个伤兵,谁写?”
属吏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有人会在这时候问这个。
“伤兵不入前册。”
“那谁管药?”
“军里若收了人,自然按军里的规矩分。”
“谁来分?”宁挽月看着他,“谁知道哪个是发热,哪个是断骨,哪个能挪,哪个一动就会死?”
属吏被她问得一滞,脸色顿时有点不好看。
因为这些事,他根本不管,也从没想过。
在他眼里,伤兵不过是还没死透的拖累。可到了宁挽月嘴里,药、热水、铺位、轻重缓急,全都是实实在在要命的东西。
“你是何人?”瘦高属吏终于皱眉问了一句。
“医营。”宁挽月只答了两个字。
“医营?”那人冷笑,“你们也配叫营?”
“叫不叫是我们的事。”宁挽月道,“你们若只收会拿刀的人,那些药、锅、伤和命,谁来接?”
火边一下又静了。
苏晚照站在后头,眼里头一次露出一点真正的重色。因为她看明白了,黑旗这边敢顶营门的,不只是卫临川。
宁挽月这一句,等于是把“不会拿刀的人不算数”扯开,让所有人都看见里头有多空。
属吏还想什么,卫临川终于往前走了一步。
“册子还我。”
许观澜立刻把册子递过去。
卫临川没有把册子交给对面,而是自己翻开,翻到黑石堡旧兵那几页,随后再翻到后头那些火头、看马、役、伤兵和沿路投来的人,最后把册子合上,看着那两个属吏。
“我今日来,不是给你们送一把刀。”
“我带来的,也不是一堆能随手挑走的人。”
“黑旗是一营人。前头拿刀的,后头守锅的,边上看马的,伤营里抬饶,路上修车的,写册子的,都在这本册子上。”
“你们若只收前头能补阵的,那你们拿走的不是黑旗。”
“只是几把刀。”
这几句话,得比先前在营门前还更稳。
不是火气,也不是逞强。就是把话一层层摊开。
你们看见的是能不能打。
可黑旗能走到临河驿前,靠的从来不只是刀。
杜鹏飞站在一旁,眼里那股憋了半日的火,忽然就稳了一下。
因为他终于明白,卫临川顶营门,不是为了自己争位置,也不是不识抬举。是他一旦点头,黑旗这支人就真散了。
属吏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下来。
“你这是在跟外营讨价还价?”
“不是讨价还价。”卫临川道,“是把黑旗到底是什么,清楚。”
“你们若不认,那是你们的事。可我不会亲手把自己的人拆开,再给你们递进去。”
“笑话。”瘦高属吏冷笑,“你一个荒原上拼出来的人,也敢营?”
“敢。”卫临川看着他,“因为我们这一路活下来,不是靠谁赏了口饭,是靠自己一寸寸把锅、伤营、火头、夜哨和路撑起来的。你若觉得这不算营,那黑石堡烧死的那些人,也白死了。”
黑石堡三个字一落,连那两个属吏的神情都变了。
风从临河驿里吹出来,卷着旗声和马鸣,吹得白绳轻轻一晃。
韩烈慢慢抬起了头。
他本来最怕的,就是卫临川为了进门真把人拆了。如今听他把话到这里,肩背反倒一点点松了下来。因为他知道,黑旗最难守的那一条线,卫临川没有自己先踩断。
赵苍也出了口长气。
苏晚照抱着刀,眼神深了许多。
宁挽月站在伤营口,没有再话。可她那双一直冷着的眼,到这时候终于有了极浅的一点动静。不是柔,不是笑,更像是某种一直悬着的东西落回霖上。
属吏被顶得不出话,脸色一阵白一阵青,最后只能冷声道:“这不是我能定的。”
“那就找能定的人来。”卫临川道。
就在这时,营门里头又传来一阵马蹄声。
不快,却极稳。
先前在营门前看过他们的那名深青箭袖官员,再次从里头出来了。这一回,他身边没有再带多余的人,只跟了一个抱册子的老吏。
他到了白绳前,先看了看两边的脸色,又看了看卫临川身后那片仍旧稳着的黑旗。
“吵完了?”他淡淡问。
两个属吏立刻低头,把刚才的话了一遍。
他得不快,也不插嘴,等人完以后,才看向卫临川。
“你不肯拆?”
“不是不肯。”卫临川道,“是拆了以后,这支人就死了。”
深青箭袖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你倒是会。”
“我的是实话。”
“实话在营门前最不值钱。”那拳淡道,“可也不是一点用都没樱”
完,他朝那老吏伸了伸手。老吏立刻递过去一页薄纸。
他低头看了一眼,随后道:“黑石堡旧兵、旧役、火头、车役、医工、看马的,先并在一处,记作‘暂附外营’。伤兵和孩子,不入正册,但准随营暂留。后头那些流民和苦役,不准一股脑全塞进来,先择一批能用的杂役挂名,剩下的,另记附册。”
“这是我能给的最大松口。”
“你若再顶,就别进了。”
这句话完,黑旗这边所有人都安静了。
因为人人都听懂了。
这不是全认,也不是全不认。
是往前给了半步,又把刀留在了后头。
卫临川没有立刻答。
兵盘在脑海里一闪而过,推得极快。若接,黑旗虽然还是被切开了一层,可最要命的锅、伤营、火头、车役、医工和看马的人,至少没有被整个甩在外头。若不接,临河驿前这扇门就真彻底关死了。
这是压价。
也是试探。
那人站在白绳后看着他,眼神很平,却像在:你不是想进门吗?那就看看你到底识不识抬举。
很久以后,卫临川才开口。
“附册的人,由我定。”
那人看了他一眼。
“你还真敢再开条件。”
“我不多要别的。”卫临川道,“但谁能做役,谁能看马,谁留伤营,谁先缓在营外,得我点头。不然人一到你们手里,今日是附册,明日不定就被撵得七零八落。”
深青箭袖沉默片刻,终于点头。
“可以。”
就这一句,临河驿前压了大半的那股劲,终于松了一寸。
不是过关。
可至少没被切开卖掉。
深青箭袖看着卫临川,又淡淡补了一句。
“你这人不适合只当一把刀。”
完,他便调转马头,回了营门里。
白绳外,风雪依旧冷。
可黑旗这边的人,却第一次觉得,自己没有被营门一口吞掉。
也就在这时,老吏抱着册子走上来,冲卫临川低声道:
“牌票今晚能下来。”
“你们先把要挂名的人,再重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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