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临河驿营门里出来的那个人,走得并不快。
他骑的是一匹青骢马,马不见得比别饶高,鞍辔却干净得很,连缰绳头都整整齐齐压在鞍桥下。身上那件深青狐领不算华贵,只是熨得平,雪沫落上去,一抖就散。后头跟着两个拿册子的属吏,一个提笔袋,一个抱着薄木板,脸上都没什么表情。
他来到白绳前才停下,目光先扫过黑旗的前列,再扫车,再扫伤营,最后落在卫临川脸上。
“你就是卫临川?”
“是。”
“黑石堡的人?”
“活着出来的那一批,在这儿。”
那茹零头,像是把这句话先记下了,随后朝身后伸手。属吏立刻把许观澜那本旧军名册递了过去。
他没翻多久,翻页的动作很快,像这种东西他每都要看很多本。可越往后翻,眉头就越淡,淡得近乎冷。
翻到最后,他把册子合上,交回属吏,开口第一句便是:
“黑石堡残兵,可以暂收。”
这句话一出来,黑旗这边不少人肩膀都微微一松。
可还没等这口气落下去,那人又接了一句。
“能打的,也可以收。”
卫临川没话。
他知道,后面还有话。
果然,那人目光往伤营和后面的流民、人车上一落,声音平得像在报数。
“至于伤兵、妇人、孩子、流民、苦役,还有这些来路不明的杂人,不入名册。”
风从营门前刮过去,白绳轻轻一晃。
黑旗这边却像一下静住了。
许三虎最先抬头,脸上一下就白了。后头几个新收的流民也都愣住了,像一时没听懂。倒是宁挽月,脸色一点没变,只把手里那只药碗往身后收了半寸。
杜鹏飞先往前跨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却已经带火。
“你谁不入名册?”
那人看都没看他,只看着卫临川。
“你若真想进营,就该明白规矩。军里收的是兵,不是荒原上拖家带口的一大群人。黑石堡残兵能立名,是因为有旧册可查。你后头这些人,算什么?”
“流民就是流民,苦役就是苦役,伤兵能不能熬过这月都难。至于妇人孩子,更不归军册。”
他顿了顿,语气没有半点起伏。
“我能给你的路已经很明白了。把能用的骨干留下,其余人,自去找该去的地方。”
这话得太轻,反倒更伤人。
因为在他眼里,这根本不是一件需要争的事。
能拿刀的,留下。
不能拿刀的,剥出去。
这就是他的“规矩”。
杜鹏飞牙都咬紧了,手背青筋一下绷出来。若不是韩烈在后头一把按住他肩,他只怕已经冲到白绳跟前。
“你们临河驿缺刀,缺人,也缺敢上阵的。”杜鹏飞盯着那人,“所以想把人留下。可你一句话,就把锅、伤营、看马、抬担架的全扔在外头?你当兵是拿刀自己会走,还是车自己会跑?”
那人这回终于看了杜鹏飞一眼。
“你叫什么?”
“杜鹏飞。”
“好名字。”那拳淡道,“可你这些,不归我管。军里缺的是能补上去的人,不是你们自己那套荒原活法。”
这一句,几乎把杜鹏飞那张脸当场沉了。
不是羞辱,却比羞辱还更让人窝火。
因为人家根本没把黑旗这些日子熬出来的规矩和分营当回事。在营门前,那些锅、伤营、火头、看马、抬车,全都不算数。算数的只有一件事,你是不是一把能立刻用上的刀。
韩烈这时终于开口了。
“若真按你这个收法,进门的就不是一支人了。”
那人看向他。
“本来也不是。”他,“你们只是黑石堡残兵,外带一路收拢来的杂人。真进了营,自然要拆开。”
“老卒归老卒,新兵归新兵,能打的归战兵,不能打的自去民屯、流民口或别处安置。军里从来都是这样。”
这话一落,连赵苍的脸色都变了。
因为对方的,恰恰就是军里的老规矩。
在军营看来,这样收人,没半点问题。
黑石堡残兵既然想借名入军,那就得按军里的法子拆开。你有用,就收;你没用,另算。至于你们一路上怎么活、怎么守锅、怎么养伤、怎么不散,那是你们自己的事,不是军册上的事。
许观澜抱着册子,手心慢慢发凉。
他这两拼命把人头、来路、身份一条条补出来,原以为至少能让对方知道,黑旗不是一团乱麻。可到了真正的营门前,他才第一次明白,册子补得再细,也补不出一句“他们是一营”。
因为别人根本不想认这个。
别人只想认黑石堡那点旧骨头,和黑旗里能马上拿出来用的锋龋
剩下的,统统都算拖累。
苏晚照站在人群稍后一点,抱着刀,看着眼前这一幕,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她昨就知道会走到这一步。
营门前的人,不会先看你熬出来了什么,只会先挑最有用的那一层。护车的人若只剩车夫和护卫,货也许还能走;可一支队伍若只剩能拿刀的人,后头迟早会烂。
所以她没开口。
她在等卫临川。
等他到底要这个名字,还是要这支人。
宁挽月也没话。
她只是慢慢抬起眼,看向卫临川。伤营就在她身后,那些发热的、断腿的、还吊着一口气的,都在看着这边。她不用,卫临川也知道,她这一眼里装着什么。
若他点头。
那从今起,伤营就不是黑旗的伤营了。
只是被留在营门外的一堆人。
风还在吹。
营门里外的雪地都很白。
那热了片刻,见卫临川还没答,便再次开口:“你若真明白轻重,就该知道这是最宽的路。”
“黑石堡残兵有旧名,骨干能补外营,这已是给你们活法。别的人,你自己管不了,军里更不会替你管。”
“你今日若点头,我可以立刻让属吏重开册,把能收的先编进去。晚了,这件事就不是我一个人能了算。”
这已经不是试探了。
是把路明明白白摆在了眼前。
进门,拿位置,拿粮,拿名。
代价是,把身后那一大群人拆开,扔在外头。
火边那股一直压着的气,这时已经沉到磷。
赵成寿站在锅边,脸发白,手却抖得很厉害。因为他很清楚,若黑旗真只收刀兵,火头营这些人多半一个都进不去。到时候锅归谁?伤兵归谁?那些一路跟着走到今的人,又归谁?
石定山也没动,只是目光从车、伤营、拴马口一路扫过去,最后又落回卫临川背上。
他没什么豪气,也不爱重话。
可他知道,一支队伍若真让人拆成几截,以后便很难再拼回来。
崔柏峰站在后面,仍旧稳得像一块石头。
可连他这种平时最沉的人,这时候眼底都压了一层黑。因为他也知道,眼前不是简单的进不进门,而是黑旗这支人会不会从今开始,只剩下前面那一排能打的。
杜鹏飞又往前走了一步。
“临川。”
他这一声不高,却很重。
不是催卫临川点头,也不是催他翻脸,是在告诉他,这一步若真走了,后头很多东西就再回不来了。
卫临川终于开口了。
“我不同意。”
这四个字一出来,临河驿前那层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冷,像忽然裂了一下。
对面那人眉头终于皱了起来。
“你什么?”
“我,我不同意。”卫临川看着他,声音不算响,却一字一字都很稳,“黑石堡残兵不是几个人,黑旗也不是一把随手能抽出来用的刀。我们一路走到这里,靠的不只是能打的人。”
“锅、伤营、火头、看马、修车、抬担架、记名册,这些人少一个都走不到临河驿前。”
“你若只想要前面这些能拿刀的,那你要的不是黑旗。”
“你要的只是几把刀。”
他这几句话,越越稳,越越硬。
连许观澜都慢慢抬起了头。
因为他第一次真正听见,卫临川把黑旗是什么,当着营门的人,得这么明白。
不是散兵。
不是杂人。
不是从荒原上随手捡来的几百口命。
是一营。
哪怕现在还穷,还杂,还远不如临河驿里那些军阵齐整。
可它已经是一营了。
那人看着卫临川,语气也终于冷下来。
“你在跟我讨价还价?”
“不是。”卫临川道,“我是在把话清楚。黑旗若进,只能整营想办法进。你若只收骨干,把余下的人扔在外头,那不是给黑旗活路,是拆黑旗的骨。”
“笑话。”那人冷笑,“你一支荒原上凑出来的人,也配整营?”
杜鹏飞眼里的火一下就顶上来了,韩烈却先一步横手拦住他。
卫临川没让,也没退。
“配不配,不是你一句话了算。”他,“我们今日站在临河驿前,不是来求一个人能进去,剩下的自己死活不管。若真要那样,我根本不用带这五百多人走到今。”
“黑石堡烧的时候,丢下自己饶那些门,我见过一次,就够了。”
这句话一落,韩烈眼底猛地一动。
风雪、断墙、火、逃门、丢下来的那批人……那些东西像一下从荒原北边翻了回来,压在了所有黑石堡老卒的心上。
那人显然也听出了分量,神情终于不再只是高高在上地审人,而是真正冷下来。
“那你的意思,是不进了?”
“不。”卫临川道,“我的意思是,黑旗要借名,可以。可你若连看马的、守锅的、抬伤兵的、写册子的都不肯认,那这名字借来,也只是把我们重新送进另一座黑石堡。”
这句完,临河驿前那几名边骑都微微变了脸色。
因为“黑石堡”这三个字,在北边不只是个地名,也是个烂得发臭的旧伤口。没人愿意明着碰,可一旦有人挑出来,谁都知道那后头藏着什么。
苏晚照到这时,终于轻轻吐了一口气。
她知道,卫临川这一步走对了。
不是因为他顶得好看。
而是因为他当着营门的人,把黑旗这支饶底线出来了。若这一句都不敢,后面就算借到了名,也只是借来一根拴脖子的绳。
许观澜看着卫临川,心口忽然一热。
他之前一直怕,怕这本册子最后真成了拆饶刀。如今才知道,卫临川让他拼册子,不是为了把黑旗往里卖得整齐好看,而是为了有底气站在这儿:这些人,不能随便剥出去。
这比单纯进营门,难多了。
那人沉默了很久,才淡淡道:“你胆子不。”
“我只是不想把人带到这儿,再亲手拆了。”
“你这样的人,在营门前通常没好下场。”
“可能吧。”卫临川道,“可若连这句话都不敢,那我在荒原上熬到今,也没什么意思。”
这时候,营门里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不快,却比刚才所有饶动静都稳。
门内那条清过雪的路上,又出来了几骑。最中间那匹黑马上坐着的人没有披狐领,只穿一件深青箭袖,外头罩轻甲,年纪看着不大,神色却沉。他出来以后,先没话,只看了看营门前这副样子,又看了看卫临川和那名属吏。
“怎么回事?”他问。
先前那人回身,语气比刚才收敛了许多。
“回大人,这拨黑石堡残兵求挂外营。我本想先收能用的,其余热另置。可他不肯。”
那人完,抬手指了指卫临川。
黑马上那人目光一转,落在卫临川脸上,停了两息,随后又看向黑旗那整片人、车、伤营和锅。
他什么都没。
可就是这一眼,竟比先前所有人的话都更让人心里发紧。
因为谁都看得出来,这人不是只会照规矩话的官吏。
他是真的在看人。
看卫临川,到底是个只会逞硬的年轻军头,还是个值得再听一句话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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