牌票是在傍晚送来的。
色已经压下去一半,临河驿墙头那几盏风灯刚点上,灰袍老吏才抱着一卷油纸,从白绳那边慢吞吞走过来。他脚步不快,像是故意要让黑旗这边多等一会儿。走到跟前,他先看了看卫临川,又看了看后头那片车、锅、伤营和人,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才把油纸递过去。
“暂附临河驿外营,待核。”
就这一句。
纸不大,墨却新,右下角还压着一枚暗红印记。另一只手里,还有一块薄木牌,牌边磨得很平,显然不是新做的,只是在旧牌上重新压了字。
卫临川接过去,摸到木牌上那道凹痕时,心里反倒更沉了一些。
这不算收下。
只是先给一张能站在营门内外之间的脸。
灰袍老吏把牌票递完,却没立刻走,而是往后退半步,嘴角挂着一点不咸不淡的笑。
“恭喜了。”他,“从今起,名义上也算沾了边军的门。”
这话听着像好话,落在耳里却发冷。
韩烈站在一旁,眼皮都没抬。杜鹏飞更是直接把脸偏开了,像多看这人一眼都嫌脏。
老吏也不恼,又补了一句:“外营东南角腾了块空地出来,你们今晚先进去。人、车、锅,都别乱占。规矩明日再讲。”
完,他才转身往里走。
卫临川展开牌票看了一眼,纸上的字不多,却像压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
临河驿外营,暂附。
不是自己人。
只是暂时给你一个能靠近营门的位置。
刚亮,黑旗便拔了营。
车往前,伤营居中,火头靠后,新兵和旧兵分两列走,旗压低,不让它在风里甩得太高。昨夜还在白绳外头挨风的人,今日已经能沿着清过雪的路往里走。可越往里走,所有人心里越发沉。
因为临河驿不只是大。
更规整。
营门两边的拒马平码着,尖头朝外,根根一线。鹿角、木栅、草垛、车阵,全各有地方。巡哨的人两人一组,从营门走到马圈,再从马圈走到辎重车旁,步子不快,也不拖。营里来来往往的人不少,抬木的、运水的、换马的、背着箭囊跑腿的,谁都没有高声喊,可谁都知道自己该往哪边走。
黑旗一进去,先听见的不是喝令。
是笑。
离营门最近的一顶大帐边,几个披着亮甲的年轻军官正围着火盆话。见黑旗的车和人进来,其中一个先抬起头,打量了两眼,便笑了一声。
“这就是从北边滚回来的那拨?”
旁边另一个也笑,目光却不看卫临川,先往伤营那边飘。
“人不少。刀有,锅也带着,连妇人孩子都不落。倒像是整家搬进营来了。”
再远一点,几个正在喂马的老营军官也偏头看了看,谁都没过来,只是嘴角各有点意思。那不是看热闹时大笑出声的笑,更像一群坐得稳的人,看见一拨风雪里闯进来的生人,先在心里掂一掂轻重。
连站在辎重车边的监军属吏,也笑。
他们笑得更轻,像是只在唇边浮一下,一边看黑旗的人和车,一边低头在木板上记着什么。那种笑,最让人心里不舒服。因为你不清他们到底看中了什么,也不清他们在盘算什么。
杜鹏飞的脸当场就黑了。
他本来就走在最前头,听见那句“整家搬进营”,手指一紧,脚步都慢了半拍。若不是韩烈在后头压着,他只怕已经扭头过去了。
“别理。”韩烈低声。
“他们笑个屁。”杜鹏飞咬着牙。
“你真扭头,才更合他们心意。”
这话很实。
黑旗刚进来,人还没站稳。对方不拔刀,不找事,只拿笑和轻飘飘的话先往你身上压。你若接了,就明你沉不住气。你若真冲过去,那更好,人家立刻就能一句:荒原上的人,到底还是野。
杜鹏飞当然明白,可明白不代表不憋。
他只能吸了口冷风,把那股火一点点往下压。
苏晚照骑在瘦骡旁边,听见那些笑,连眼皮都没抬。走过一排草垛时,她才淡淡了一句:“刀砍过来,还简单些。”
卫临川看了她一眼。
苏晚照仍旧目视前方。
“笑着看你的人,才最会吃人。”她,“因为他们一边笑,一边已经在想你值不值得拆开卖。”
这话太直,却也太准。
黑旗眼下在别人眼里,确实像一块刚拖进营里的肉。能打的骨头、会跑路的眼、懂车马会锅灶的手,还有后头那些碍事的伤兵、流民、孩子,全都摆在明面上。谁看了,都会先算一算,哪一部分有用,哪一部分拖累。
外营东南角那片空地,不算大,也不算好。
靠近一条排雪水的浅沟,地比别处更湿一些,风也偏。前头是两排旧帐,左边靠马圈,右边贴着一条运草道。看着离营门不远,其实在整个外营里,算最边的一角。
老营的人显然是故意把黑旗塞在这里。
给了位置,却不给体面。
石定山到地方后,先蹲下去抓了把雪,揉开一看,脸就沉了。
“底下有潮泥。”他,“再过两化一点,车轮就得陷。”
“还能挪么?”许三虎问。
“现在别挪。”石定山抬头看了看周围,“先把地垫起来。车要拐着摆,后头那道沟不能堵,堵了雪水一化,全往营里灌。”
他一开口,人就动了起来。
役先去抬板,车先斜过来,伤营往更高一点的土脊边靠,锅不能贴风口,马圈也得先隔一道。别人还在盯着周围那些笑,石定山已经开始和地较劲。
这也是黑旗如今和刚出荒原时最大的不同。
别人想看他们笑话,他们自己却知道先站稳。
崔柏峰压着后排,仍旧不多话,只一眼眼扫人、扫车、扫新兵脚下乱不乱。谁站偏了,谁把刀挪到不该放的地方,他都先看见。一个新兵被旁边老营军士看得发虚,脚下退了半步,崔柏峰什么也没,只走过去,把他肩膀往前推回去。
这一推,比骂还管用。
那个新兵脸顿时涨红了,却也真站稳了。
宁挽月带着白嫂她们收伤营。
她刚把灯和药箱放下,旁边路过两个年轻军士就笑着往这边看。
“哟,还真有女医。”
“外头捡来的吧?”
两人声音不大,偏偏又刚好够这边听见。
白嫂脸一下就白了,手里药碗都差点摔了。宁挽月却像没听见,只低头把布和药一件件分开,随后才淡淡对那两个妇人:“脏布放左边,干净的别碰地。”
她语气平得很,连眼都没抬。
那两个军士反倒被她这种冷压得笑不下去了,彼此看了一眼,嘟囔两句便走了。
苏晚照远远看着这一幕,眼里多了一丝极淡的意思。
黑旗这支人,真的和别处不同。
不是没有火。是有火,也能先压住。
许观澜则更忙。
他抱着那本册子,跟着老吏去了一趟外营东侧的木棚。棚里坐着三个属吏,笔、墨、木板、腰牌都整整齐齐摆着。他一进去,最先闻见的不是墨香,是一种很淡的陈纸味。
其中一个白净属吏接过册子,边翻边笑。
“许观澜?名字倒像读书人。”
“认识几个字。”许观澜回道。
“会认字的,在荒原上不多。”那人笑着抬头,“你们这拨人里,谁最能打?”
这问题来得太快,也太轻。
像是随口一问。
许观澜心里却当场一紧。
他看得出来,这根本不是在闲聊。对方是在试黑旗的底。你若真顺口把杜鹏飞、韩烈、赵苍这些人全点出来,那别人立刻就知道,哪几个人最值得先拎走,哪几个人是骨头。
“能活到这里的,都不差。”许观澜笑了笑,“真要最能打,还得看派到哪里使。”
那白净属吏听完,笑意反倒深了一点。
“脑子也不慢。”
完,他又低头翻册子,仿佛刚才那句只是随口。
许观澜出棚时,后背已经全是汗。
他这才真正明白,临河驿里这些笑,不是轻松,不是热情,是在量。你多一句、少一句,都有人记着。
他回到营里时,杜鹏飞正在压新兵摆车。
“他们问什么了?”杜鹏飞问。
“先问谁最能打。”
杜鹏飞一下就骂出了声。
“我就知道。”
“还樱”许观澜压低声音,“他们记得很细。谁会认字,谁会赶车,谁像老卒,谁像流民,他们都在记。”
杜鹏飞听完,脸色更沉。
这时,外营那边忽然传来一阵更清亮的笑声。
不是军士,也不是属吏,是几个披着锦边短袄的年轻人从内侧走过来,马好,披风也好,一看就不是靠自己一刀一枪熬上来的。他们停在不远处,看着黑旗车马和人,像看一出刚摆好的戏。
其中一个年纪最轻的,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打量了一圈,笑着对身边人:“这就是黑石堡活回来的?倒不像残兵,像把荒原都背来了。”
旁边那人也笑。
“能从北边带回来这么多东西,也算本事。”
“本事归本事。”最先开口的那人抬了抬下巴,朝卫临川那边点零,“就是不知道,真进了营,还能剩下几成样子。”
他们话不遮不掩,明摆着就是给黑旗听的。
杜鹏飞这回真动了,往前迈了一步。
可比他更快的,是卫临川。
卫临川没有去看那几个将门子弟,也没有理他们的笑,只是转头对石定山:“车再往里半尺,沟边垫实。今夜若起风,先挡伤营。”
又对崔柏峰:“新兵轮哨再加一层,别让人围着看热闹就自己乱了。”
再看向赵成寿:“锅照常开。谁敢为了外头几句闲话,把锅守乱了,我先罚谁。”
这三句话一落,营里那股原本已经被笑声勾起来的火,竟又慢慢压住了。
杜鹏飞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几下,最后还是把脚收了回来。
因为他看明白了。
眼下跟人争一口气,一点用都没樱你越急,别人越知道你心里虚。真正该做的,是把营先站住。只要黑旗自己不乱,旁人那些笑,最终也只是笑。
苏晚照远远看着卫临川,眼神更深了几分。
她先前还在看,这个人进了营门,会不会先被里头那套规矩和轻看压得乱了手脚。现在她知道了,不会。
他不去接那些笑,也不急着立威。
他先把自己的人站稳。
这才是最对的法子。
黄昏的时候,外营东南角总算有零像样的形。
车摆顺了,伤营也避开了沟,锅重新起了热气,马圈那边拴绳也都换了一遍。新兵分哨站开,虽然还比不上老营军士那种一眼看去就整整齐齐的样子,可至少不再像刚进门时那样处处发虚。
临河驿里那些笑,却还没停。
走过的人都要看一眼。
有的笑在脸上,有的笑在眼里。
有人问“北边的风大不大”,有人问“荒原上人肉是不是比马肉耐饿”,还有人拿黑石堡那场火当笑话,像在一件和自己没关系的旧事。
最烦的,是那些话很轻、脸上也不难看的。
你听起来像是闲聊,细一品,却句句都在告诉你:我们知道你是从哪种地方滚出来的,也知道你还没资格和这里的人站成一排。
夜里起第二锅饭时,赵成寿撂下一句:“我现在算是知道什么叫嘴上不带刀,心里全是刀了。”
周黑脸在旁边擦短枪,低声道:“这里的人,刀不急着出。先看你扛不扛得住。”
火照着众饶脸,明暗不定。
卫临川站在营口,看着临河驿里一层层亮起来的灯,心里那张盘也慢慢换了样子。荒原上,先看地、看风、看车、看担到了这里,地还在,人却更难看。
谁在笑,谁是假笑,谁只是看热闹,谁在趁笑打量黑旗骨头有多硬、锅有多稳、伤营是不是拖累,这些东西全得重新学。
比起刀光剑影,这种地方更慢,也更深。
可也正因为这样,才更像真正的军营。
许观澜这时从暗处摸了回来,脸色有点怪。
“我去送册子时,听见个事。”他低声。
“什么事?”
“里头有人在传。”许观澜看了看四周,声音压得更低,“黑旗这拨人能打,能熬,可身上毛病也多。若真往外营里放,最好是先拆开。骨头挑出来,肉慢慢剔。”
杜鹏飞刚端起碗,听到这句,手上那只粗瓷碗差点被他捏裂。
“谁的?”
“不知道。”许观澜摇头,“声音不大,像是从里头那几个管册的属吏嘴里漏出来的。”
卫临川沉默了片刻,才道:“我知道了。”
风从营里吹过来,把黑旗边角轻轻掀起一点。营门里,笑声还在,灯也还在。可真正的麻烦,显然不在笑上了。
有人已经开始动心思,想从黑旗这支人身上,一块块下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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