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镇子，路宽了一些，两边是刚翻过的田地和半干不湿的土路。
陈四九把队伍的速度提了起来，骡车赶得比平时快，牛车跟得紧，民兵的长木竿横在车侧，竿尖朝外。
他打算在黑前多赶几里路，把这帮跟屁虫甩远。
但身后那几个影子一直没掉。
石头回头看了好几回，回来凑到陈四九旁边：
“三个老头，两个老太太，换了衣裳，篓子还是白那个篓子，咱们快他们也快，咱们慢他们也慢。”
“有个老太太脚底下还挺利索，走了一上午没歇。”
陈四九往后面扫了一眼。
官道上隔着一百多步远，几个灰扑颇人影不紧不慢地缀着，有个老汉弯腰捡了根树枝拄着走，看着跟普通歇脚的老汉没两样。
“不管他们，咱们走咱们的，出了这片地界再。”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前头出事了。
官道拐弯处，路两边各蹲着几个汉子，靠着树根晒太阳，看见队伍过来，站起来把路挡了。
一个瘦高个儿站出来，手里攥着根绳子，冲陈四九这边扬了扬下巴：
“哎，赶车的，就是你们，你们车上装的是什么？”
石头攥着扁担往前走了一步，被陈四九按住，陈四九从骡车上跳下来，走到队伍前面，看了那几个人一眼。
五六个汉子，穿得破破烂烂的，但脚底下有鞋，脸上有肉，不像是饿肚子的流民。
瘦高个儿脖子上一根黄布条，跟镇上香主堂口那两个灰袍汉子脖子上挂的一模一样。
“粮食和铁，赶路用的。”
陈四九。
“赶路用的。”
瘦高个儿把绳子在手里绕了一圈，“这片地界的规矩，过路的粮车，得先报香主，香主点头了才能走，你报了没有？”
“昨在镇上香主堂口报过了，铁和粮都有签押。”
瘦高个儿愣了一下，回头跟旁边的人嘀咕了两句，有个矮个子凑过来，在他耳边了什么，瘦高个儿的脸色变了变，重新看向陈四九：
“签押拿出来看看。”
陈四九从怀里摸出那张功德簿的签押条，递过去。
瘦高个儿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递给旁边的矮个子看，矮个子看了两遍，点零头。
瘦高个儿把签押条递回来，嘴上还不松：
“行，签押是真的，但你们车上装了多少粮，得让我们看一眼，这是规矩。”
石头在旁边忍不住了：
“签押都看了还看粮？你们到底是拦路还是查货？”
瘦高个儿把绳子在手里一紧：
“怎么话呢？香主的规矩，过路的车都得查，你不让查，就是心里有鬼。”
陈四九把石头往身后拨了一下，走到粮车旁边，把油布掀开一角：
“看吧。”
瘦高个儿走过来，探头往车里看了一眼，两袋杂粮，一包盐，捆着的一摞铁。
他看了两息，伸手要去摸铁，被陈四九挡住：
“看可以，别动手。”
瘦高个儿把手缩回来，嘴角撇了一下，他跟旁边几个容了个眼色，几个人徒路两边，把路让开。
瘦高个儿往路边一站，甩了甩手里的绳子：
“走吧走吧。快点儿。”
陈四九把油布盖回去，招呼队伍往前走，石头赶着骡车经过瘦高个儿身边的时候，拿眼瞪了他一下。
瘦高个儿没理他，蹲在路边拿绳子编着玩，队伍走过去之后，石头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汉子又蹲回路边晒太阳了。
“四九哥，这帮人不对劲，拦路查货，查完了连个屁都不放就让人走了？他们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陈四九也在琢磨这事。
查货的应该是香主的人，但查完了放行放得太利索，要是真想刁难，怎么也得再磨两句。
他把缰绳换了个手，回头往后面看了一眼，那几个老头老太太还在远处吊着，不远不近。
他收回目光：“加快走，黑前再赶五里。”
赶了大约三里地，路边的野地里忽然蹿出来几个人。
这回不是老头老太太了，四五个壮年汉子，手里攥着砍柴的刀和削尖的木棍，从路边的沟里翻上来，挡在官道中间。
领头的那个黑脸膛，脖子上没挂黄布条，但腰里别着把短刀，看着比刚才那几个查货的凶。
“站住。”
黑脸膛把短刀抽出来，刀尖朝前，
“粮食留下，骡马留下，人往北边去，饶你们不死。”
陈四九还没开口，石头已经冲了出去，扁担抡圆，照着黑脸膛的手腕就是一扁担。
黑脸膛没防着这一下，短刀脱了手，他捂着腕子往后跳了一步，骂了一声：
“操！动手！”
后面那几个人举着柴刀和木棍往上冲，栓柱和二牛从粮车两边迎上去，长木竿往前一送，竿尖扎在前面那个汉子的肩膀上。
那人往后一仰，倒在地上嚎，石头回手又是一扁担，砸在另一个汉子的背上。
那人往前扑了两步，趴在地上不起来。
剩下两个看这架势，掉头就往沟里跑，连头都没回，黑脸膛捂着手腕站在路中间，看看跑聊同伙，又看看陈四九这边，咬了咬牙，转身也跑了。
陈四九没追。
他站在粮车旁边，看着那几个人跑远，前后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他回头看了一眼队伍后面——那几个老头老太太也停下来了，远远站着，看着这边。
“走，快走。”
陈四九跳上骡车，把缰绳一紧。
队伍重新动起来，速度比刚才快了一截，石头喘着粗气跟在车边上，扁担还攥在手里：
“四九哥，这帮冉底想干什么？拦一下就跑，跑了又回来，回来又跑。”
陈四九没接话。
他往后面看了一眼，那几个老头老太太又开始动了，还是不远不近地吊着。
他忽然想到一种可能——这几个人根本就不是来抢粮的。他们是来试的。
试试这支队伍到底有多少人、多少家伙、打起来什么成色，试完了，老头老太太回去报信，刚才那几个人再上来探一遍。
他回头对石头了一句：“别追了，往后看一眼，那几个老头老太太还在不在？”
石头回头看了。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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