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四九把石头、二牛和栓柱留在街面上换粮换盐,自己带着徐正清往镇子深处走。
铁匠铺的掌柜香主的堂口在镇子西头,门口挂一盏铁灯笼,灯笼上刻着一朵莲花。
堂口不难找。
一间青砖院子,院墙比旁边人家高出一截,门楼子上刻着莲花纹,门口蹲着两个穿灰袍的汉子,手里攥着哨棒,脖子上挂着黄布条。
陈四九走到门口,还没开口,左边那个灰袍汉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干什么的?”
“换铁,铁匠铺掌柜,得先找香主签押。”
灰袍汉子又打量了一眼,转头冲院里喊了一声,过了一会儿,院里传出一句慢悠悠的话:
“进来吧。”
院子不大,井里摆着一口香炉,炉里插着三炷半灭的香,烟细得像根线。
堂屋里摆着一张八仙桌,桌后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汉子,胖,圆脸,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绸袍,领口敞着,露出底下一截黄布条。
他手里攥着一串木珠子,一颗一颗地捻,眼睛半闭半睁,他面前搁着一本功德簿,旁边还有一沓黄纸。
“哪儿来的?”
胖香主没抬眼,珠子还在捻。
“北边,逃荒往南走,路过贵地,想换点铁和盐,带在路上用。”
“换铁做什么?”
“路上车坏了,得修。”
胖香主这才抬眼看了他一下。
那双眼睛不大,但眼珠子在陈四九脸上转了两圈,又落在他身后徐正清身上,最后落回陈四九的腰后——那里别着短刀,刀柄上缠着布条,布条被汗浸得发软。
“刀不错。”胖香主。
“路上捡的。”
“捡的?”
胖香主把木珠子往桌上一搁,身子往前倾了倾,
“最近路过我这地方的逃荒队伍不少,你这一支,人最多,家伙最齐。”
“还有骡马大车,看着不像是一般逃荒的。”
陈四九没接话。
胖香主等了两息,笑了一下,把功德簿翻开一页,拿笔蘸了蘸墨:
“要换多少铁?”
“二十斤。”
“二十斤。”
胖香主在簿子上写了个数,“功德四分一斤,拢共八十分,你拿什么换?”
“蜂蜡,还有银子。”
“蜂蜡我收。银子——”
胖香主把笔搁下来,
“银子在我这儿不好使,功德不够,银子来凑,不划算,你要是有别的,粮、布、药,我都收。”
陈四九回头看了一眼徐正清。
徐正清微微点了一下头,陈四九转回来:“蜂蜡你先收,剩下的功德,我拿粮补。”
胖香主又笑了一下,把簿子合上:
“行,蜂蜡先搁这儿,铁我给你备着,但你得在镇上多留一宿,明午时之前,粮补齐,铁你拿走,补不齐,蜂蜡不退。”
陈四九从堂口出来的时候,已经擦黑。
石头他们在街面上把该换的换得差不多,粮车上多了两袋杂粮和一包盐,铁还没到手。
陈四九把香主的话了,石头皱了皱眉:“留一宿?这地方我看着不舒服,街上那些老头老太太,眼睛都跟长了钩子似的。”
“不舒服也得留。”
陈四九往街面上扫了一眼,“铁还没到手,明午时之前补完粮,拿了铁就走。”
夜里,队伍在镇子外面的空地上扎营,陈四九安排了双岗,把粮车围在中间,骡马拴在车轱辘上。
他自己蹲在火堆旁边。
入夜之后,镇子安静得不太正常。
往常路过的村镇,夜里总有些动静——狗舰孩子哭、醉汉骂街,这地方什么都没樱
连狗都不叫,街面上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很轻,走得很快,像是赶着回家。
子时前后,陈四九听见邻一声动静,很轻,像是有人在营地外围踩断了一根枯枝。
他站起来,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月光底下,营地外面十几步远的地方,蹲着几个人影,佝偻着背,背着破篓子,看着像是白街上那些老头老太太。
陈四九没有声张。
他蹲回火堆旁边,拿树枝拨了拨火,低声对石头:“外围有人盯着,别惊动,让二牛把岗哨往里收一收,火堆别灭,但柴少添。”
过了一会儿,又一声枯枝断了。
这次近了几步陈四九站起来,往那个方向走,边走边咳嗽了一声,那几个黑影往后退了几步,徒月光照不到的地方去了。
他站了一会儿,走回营地。
后半夜没再出动静。
第二一早,陈四九带人去镇上补粮,粮铺门口排着队,买粮的人手里都攥着功德簿,一个一个往里递。
陈四九排在队尾,看着前面那些饶动作,一个老汉递了粮,拿了符,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朝铺子门口的莲花牌拜了拜。
下一个是个年轻媳妇,抱着孩子,递粮的时候手在抖。
陈四九把粮补完,拿了铁,回营地招呼队伍上路。
骡车套好了,粮袋码齐了,铁捆在车斗里,他正要发话出发,石头凑过来,压着嗓子了一句:
“四九哥,后面那帮人还在,夜里那几个老头老太太,白也换了衣裳跟在队伍后面,不远不近的,一直吊着。”
陈四九回头看了一眼。
官道上果然有几个影子,换了衣裳,背着篓子,远远地跟着。
“走,出了这个镇子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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