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四九皱着眉,把徐正清的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就是我没惹他们,他们也要对付我?”
“是的。”
徐正清走在他旁边,把声音压得很低,
“这无关你惹没惹他们,仅仅是因为你的存在。”
“你不加入他们,又不跟他们同流合污,他们看你的眼神,就跟你抢了他们碗里的饭一样。”
陈四九啼笑皆非:
“这是什么奇葩逻辑,他们这样做,岂不是会给自己招惹很多敌人?”
“所以以前他们基本都是秘密组织,根本不敢露头,一旦被发现,就是被连根拔起。”
徐正清把手里那根草绳绕了一圈又解开,
“但乱世来了,没人管了,加上有人想利用他们,他们就趁势而起。”
“谁想利用他们?”
“地方上那些手里有兵有粮的,你看他们收上来那么多粮,自己吃不了多少,大部分往上交。”
“交上去给谁?给那些想坐大的人,他们替那些人笼络人心,那些人替他们撑腰,各取所需罢了。”
徐正清顿了一下,
“当然他们也不蠢,真正的大人物,有钱有势有兵权的,他们巴结还来不及,你我这种不上不下的,他们才敢动。”
陈四九听到这他没有再问。
队伍继续往东南走,路渐渐干了,官道两边的野地也从泥泞变成半干不湿的黄土地。
走了大半,前面远远看见一片聚落,不是普通聚落。
路口立着一根木柱,柱顶钉着个木头刻的莲花,路边插着一排黄旗,旗上画着看不懂的符号。
徐正清脚步慢了一拍:
“四九,这就是我的那种地方。”
陈四九也看出来了。
官道上行人不少,但每个人都安安静静的,有人手里攥着黄纸,有人脖子上挂着布条,有人走两步就朝路边的莲花柱拜一拜。
路边的田地里有人在干活,但干活的姿势怪,弯腰之前先朝东边拱拱手,直腰的时候再拱一拱。
“佛国。”
徐正清压着嗓子,
“他们管自己叫香火门,门里管事的叫佛主,佛主下面有香主,香主下面有坛主。”
“这一片都是他们的地盘,咱们要过去,得从他们地盘里穿过去。”
“过不去?绕呢?”
“绕不过去。”
徐正清往前指了指,“前面二十里,官道、路、田埂、河滩,全是他们的,绕路要多走三四,往北是湖,往南是山,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他们的人盯上了咱们,我昨就注意到了,队伍后面,一直有几个老头老太太跟着。”
“”远不近的,穿着破衣裳,背着破篓子,看着跟普通流民没两样,但咱们走他们走,咱们停他们停。”
“二牛过去搭话,他们就装傻,问什么都不知道。”
陈四九脚步没停,但攥着缰绳的手紧了一下,他回头往队伍后面扫了一眼。
官道上人影稀稀拉拉的,有几个老头老太太背着篓子,蹲在路边歇脚,看上去跟别处那些走不动的流民没什么两样。
“先走,到了前面找地方歇脚,把该补的东西补了,铁、盐、粮食,能买多少买多少。”
队伍进了聚落。
这地方比陈四九想的要大。
一条街从东到西,两边的铺子都开着门,但卖东西的方式跟普通镇子不一样。
粮铺门口摆着香炉,买粮之前得先上香,铁匠铺门口挂着莲花牌,打铁之前先念一段听不清的经文。
盐铺更离谱,掌柜的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搁着一本功德簿,买盐的人先报数,掌柜的不算钱,算功德分。功德分够了,才给你称盐。
陈四九站在粮铺门口看了一会儿。
一个老婆婆从怀里摸出一个布袋,解开,把里面那点杂粮倒进柜台上的一只木斗里。
掌柜的拿斗量了,点零头,从柜台底下拿了一张黄纸递过去,老婆婆双手接了,揣进怀里,又朝柜台后面的莲花牌拜了两拜。
“这是卖粮还是施粥?”
陈四九低声问徐正清。
“以物易物,外加功德。”
徐正清,“你给粮,他给你符,你给的粮越多,符的功德越高,当然符管不管用,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陈四九没再话。
他让石头带着人把车上的蜂蜡搬下来几块,又把在破堡里剩下的银子分成几份,分头去换东西。
他自己带了两个人,去铁匠铺问铁,铁匠铺的掌柜是个瘦高个儿,脖子上挂着一根黄布条,话慢条斯理的:
“铁,有,功德到,铁到。”
“什么功德?”
掌柜的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本册子,翻开一页,指着上面一行字:
“香主签押,坛主认可,功德到账,铁,一斤,功德三分,你们人多,算你们一分半。”
陈四九看着那本册子,又看了一眼徐正清。
徐正清凑过来低声:“香主。这地方每个镇子都有个香主,香主应该就是他们派下来管这里的,咱们要是换东西,就得先找到香主。”
陈四九往街面上看了一眼,街角蹲着几个老头老太太,手里攥着黄纸,正往这边看。
他低声对石头:“先把蜂蜡和银子换成粮和盐,铁的事,我去找那个香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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