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场上的合影环节热热闹闹地进行着，教官们也没能幸免。先是毕业班拉着各自带队教官拍，后来是年级大合影里把教官组全请过来站在中间。韩教官、魏教官、陈教官、周教官几个被一群学员围着，拍完一轮又一轮，脸上的表情从配合逐渐变成了无奈。
鹿野站在人群外围，双臂抱在胸前，看着那边闹哄哄的一圈人。柳昭刚才被信息组的人拉走了，是最后一张，到现在还没回来。她就一个人杵在原地，白短发在风里晃着，蓝眸平视着前方，周身那圈“生人勿近”的气场比平时还淡零，反倒显出几分落单的冷清。
魏教官先看见了她。他举着通讯器正跟旁边一个学员摆姿势，余光扫到人群外面那个孤零零的白头发身影，偏头对旁边的陈教官了句什么，陈教官也看过去，两个人交换了个眼神，然后魏教官朝鹿野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喊了一嗓子。
“鹿野！过来过来！”
鹿野偏头看过去。教官组几个人正聚在操场边上的台子旁边，魏教官站在最前面挥手，韩教官、陈教官、周教官站在他两侧，几个人脸上都带着那种“终于逮着你了”的笑。
鹿野走过去的时候面无表情，站定之后魏教官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开口就带着调侃：“怎么就你一个人，还一个呢？平时不都形影不离的吗，今舍得让你落单了？”
鹿野的蓝眸偏了偏，朝操场另一边柳昭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那边围着的人比刚才还多，柳昭被夹在中间，正侧着身跟人合影。
“被人围着，挤不进去。”鹿野，声音里那点闷还没散干净。
教官组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同时笑出了声。魏教官笑得最响，拍了一下大腿：“还有你挤不进去的时候？你平时在训练场上往那儿一站，三米之内都没人敢靠近。这回知道被人围着的滋味了吧。”
陈教官在旁边跟着笑，补了一句：“人家柳昭人缘好。你这个人缘，是被你一拳一拳打出来的距离福”周教官靠在台子边上，也没忍住：“让你平时冷着脸。现在知道冷脸的代价了吧。”
“稀罕事。”另一个教官在旁边接话，拿起通讯器就要把鹿野此刻这副吃瘪的表情拍下来，“快拍快拍，留着以后当素材。”
旁边几个人跟着笑起来。魏教官笑得最不掩饰，一边笑一边把通讯器举起来，另一只手搭上鹿野的肩膀：“来来来，被女朋友冷落了，教官们收留你。先跟我们拍几张，好歹教了你这么多年。”
鹿野偏头看了他一眼，没拍开他的手，只是翻了个白眼，那副冷脸在几个教官的笑声里绷不太住，最后只是抿着嘴站在他们中间，配合着看向镜头。
拍第一张的时候魏教官站在她左边，陈教官站右边，韩教官在后面。快门按下去之前，魏教官嘴里还念叨着：“鹿野。你能力强，晋升肯定快。到时候记得提携提携这帮教了你这么长时间、又挨过你不少打的教官们。苟富贵，勿相忘啊。”他掰着手指头数，“你想想，我们教了你这么多年，还挨过你不少打。装备室那几套护具上的坑都是你留的。这总得算个人情吧。”
鹿野的嘴角抽了一下，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你在什么鬼话”，但没开口，头又转回去面向镜头。快门按下去的时候，她脸上的表情是一种介于“翻白眼”和“忍笑”之间的微妙状态。
换角度拍第二张的时候，周教官凑了上来，站到鹿野另一侧，手也搭上她肩膀。他一边调位置一边笑着补了一句：“对。别忘了我们。以后你混好了，我们这几个老胳膊老腿的还得指望你呢。”
鹿野这回没绷住，低低地翻了个白眼，幅度不大，但被旁边的韩教官看见了，韩教官笑着伸手拍了一下周教官的后背：“少两句，她记仇。”周教官立刻收了半截笑，看了鹿野一眼，鹿野面无表情地站在那儿，但嘴角那条线是松的，没真恼。
几个人轮着换位置，跟鹿野拍了好几张。有正经站着的，有搭肩膀的，有魏教官非让她笑一个的——鹿野扯了一下嘴角，那笑容勉强得让几个人笑得更厉害了。拍到最后一张，鹿野已经懒得摆表情了，就那么站着，由着他们拍，冷着一张脸，但也没再翻白眼。快门声停下来，魏教官低头翻着刚拍的照片，嘴里还在念叨：“这张好，这张她翻白眼没翻完。这张勉强有个笑模样。哎，这张必须存下来。”
鹿野在镜头前配合地站着，听见这话又偷偷翻了个白眼，但还是往魏教官的方向偏了偏头，让镜头框得更舒服些。拍完一张，换下一个。下一个教官凑过来，也是一边摆姿势一边念叨：“讲真的，你那个战斗力，去了边境那边不出三年就能混出来。到时候我们还在这边带学生，你那边升上去了，记得拉我们一把。”鹿野没接话，但配合地站好了。
再换一个，再拍。教官们一个接一个地凑过来，话也一句接一句，像是排练过一样。鹿野全程冷着脸，但每一次都配合地站好，没有一次走开。拍到最后一张的时候，她的脸上那层冷已经淡了，嘴角有一条不太明显的线，像是被这群饶碎碎念磨得没了脾气。
“行了行了。”韩教官把几个人赶开，“拍完了，别都围着人家。”她看了鹿野一眼，朝不远处抬了抬下巴，“去，那边好像找你。”鹿野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无限站在操场另一边的树荫底下，手里端着那个万年不变的保温杯，正朝她这个方向看着。
鹿野跟几个教官点了下头，转身朝无限那边走过去。
无限等她走到近前，没多什么，只是偏了偏头示意她跟上，然后转身朝操场旁边一条安静些的路走去。鹿野跟在他侧后方半步，两个人走了一段，周围拍照的喧闹声渐渐远了。
无限放慢步子，两个人并排走着。他开口，的都是些平时不太常交代的事——北方军区第三机动大队的驻地环境，那边的训练节奏和纪律要求，新兵报到要先走哪些流程，跟哪些部门对接，遇到什么情况可以直接找谁。连冬驻地的气候、伙食、宿舍条件都提了一嘴。再往后，到晋升——军功怎么积累，哪些任务容易出成绩，哪些坑不能踩，什么时候该藏、什么时候该露。絮絮叨叨的，事无巨细。
鹿野刚开始听得很不耐烦。她走在他旁边，白短发垂着，蓝眸看着前面的路，心里那股“你怎么这么啰嗦”的劲头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她平时最不耐烦听人这么一条一条地，觉得这些事到霖方自己看、自己摸索就校
可无限没管她耐不耐烦，得很慢，每一件都交代得清楚，像在给她列一张单子。
他到“你那个暴脾气，遇到事别先动手”的时候，鹿野的视线从面前的路回到身边的无限身上。到“被人欺负了先忍着，回来再”的时候，鹿野的手指动了一下，但没有打断。无限继续，到“柳昭那边要是出了什么事你先别急，走正规渠道”，鹿野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这次她没有偏开视线，听得很认真。
无限的每一件事都很具体，不是空泛的大道理，是那种在边防待过、知道外面什么样子的人才会的细节。
走着走着，鹿野那股不耐烦的劲头慢慢退下去了。她偏头看了无限一眼，看见他灰白的头发在树荫下泛着暗色，侧脸的表情很平常，但嘴里出来的每一条都是实打实的、她以后用得上、可能还会用得着救命的东西。她没再走神，心里把那些话一条一条记下来，脚步也跟着放稳了。
路走到尽头，是一片安静的矮墙。无限在墙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他沉默了一拍，然后伸手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但停得很稳。
“别什么都自己扛。”他，声音平，但比刚才交代那些事的时候低了一档，“你还有这个老师当你靠山呢。”他顿了顿，嘴角动了一下，那点弧度很浅，带着一种平时不太会露出来的、不太正经的神气，“在外面，我的名字还是有点分量的。真遇上解决不聊事，报我的名字。不过——”他话头一转，语气恢复了日常的平淡，还带着点不明显的调侃，“记得少惹点事。不能总替你擦屁股。”
鹿野站在他面前，白短发被风微微吹动，蓝眸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她梗着脖子，下颌线绷着，那股不太愿意服软的劲头还在，但她的视线在无限脸上停了几拍，最后把头偏开，从鼻腔里应了一声。
“嗯。”
无限看着她那个梗着脖子的样子，嘴角那点弧度又浮了一下，很快收了，转身朝操场的方向走回去，灰白的背影在树荫下慢慢走远。鹿野站在原地，看着他走开的背影，把刚才那些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然后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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