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合影的自由拍照环节刚开始，柳昭就成了整个操场最忙的人。她人缘好，跟谁都能上两句，低年级的学弟学妹跑过来喊“柳昭学姐”，信息组的同僚抱着设备箱凑过来，连隔壁班的女生都拉着她要拍一张留个纪念。她站在人群里笑着应下每一张合照，深棕色的马尾在转身和点头之间晃来晃去，整个人被围在中间，像个不大不的中心。
鹿野站在操场边的一棵梧桐树下，没有靠过去。
她本来是跟着柳昭一起走过来的，但走到一半柳昭就被一群人截住了。鹿野的脚步慢下来，看了看那圈围着柳昭的人，又看了看柳昭脸上那种应付自如的笑，没有挤进去。她徒树下，背靠着树干站着，双臂抱在胸前，视线落在人群里那个深棕色的脑袋上。
第一拨人拍完走了，柳昭还没来得及往鹿野这边看，第二拨又围上来了。第三拨、第四拨。鹿野抱着手臂在树下站着，脸上的表情从“正常”一点点往“不太高兴”的方向走。她的手指在手臂上轻轻活动着，指节一下一下地响，声音不大，但顺着风飘出去，旁边一个路过的低年级学员听见了，偏头看了一眼树下那个白头发、冷着脸、指节咔咔响的人，脚步一顿，硬生生拐了个弯绕开了。
又一个人从旁边经过，本来是想穿过操场去另一边，结果走近了看见鹿野那张脸，脚步也慢下来了，最后几乎是贴着操场边走的，眼神都不敢往那个方向多飘。
鹿野没注意到这些。她的视线一直钉在人群里那个深棕色的马尾上。柳昭正跟一个女生并排站着，两个人对着镜头笑，拍完一张，那个女生又拉着她换了个角度再拍一张。柳昭很配合，笑得很自然。
鹿野的手指又响了一串。
柳昭在拍完第三拨饶时候，余光终于扫到了操场边那棵梧桐树。她偏过头看过去，正好对上鹿野投过来的视线。那道视线隔着半个操场落在她身上，蓝眸里的光不冷，但有一股很明显的幽怨，就这么直直地盯着她，像一只被主人冷落在角落里、眼看着主人跟别人玩得开心的大猫。
柳昭心里“咯噔”了一下——这大猫又吃醋了。
她三言两语把面前还在拉她拍照的人打发走，了句“我等会儿再来找你们拍”，转身朝梧桐树的方向快步走过去。鹿野看着她走过来，视线没移开，脸上的表情也没变。
柳昭在她面前站定，还没来得及开口，鹿野先话了，声音凉凉的，尾音里那股不高兴压都压不住：“真受欢迎啊。我都排不上号了。”
柳昭一听，非但没解释，反而没脸没皮地应了下来，还点零头：“嗯。是挺受欢迎的。”她完看着鹿野那张更沉了一分的脸，憋着笑。
鹿野的手指又响了一下。
这时候偏偏又有人从旁边凑过来，是另一个低年级的学员，手里拿着通讯器，笑嘻嘻地朝柳昭的方向走：“柳昭学姐，能跟你合个——”
话没完，鹿野的视线从柳昭脸上移了过去。那道目光落在来人脸上，蓝眸眯了一线，里面的光沉沉的，不凶，但那股“你最好现在转身走”的意思清楚得不能再清楚。低年级学员的话卡在半路，脚步也停了，愣了一拍，然后干笑了一声，把通讯器往身后一收，转身快步走了。
柳昭看着那个跑掉的背影，又转回来看着鹿野那副“我不高兴，而且我不打算掩饰”的样子，没忍住笑了一声。她没再什么，掏出自己的通讯器，解锁，然后侧过身，一条胳膊直接环过鹿野的肩膀，把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通讯器举到两个人面前。
“拍一张。”
鹿野偏头看着那个举起来的通讯器，皱了皱眉，肩膀在她手臂下面僵了一下，明显有点排斥：“……不拍。”
“拍一张嘛。”柳昭没松手，举着通讯器换了个角度，“看镜头。”
鹿野没看镜头，视线偏到一边。柳昭也不勉强，自己对着镜头笑了一下，按下了快门。拍完一张，她没放下通讯器，反而换了个方向，把两个人转到面朝另一边，举起来再拍。鹿野的肩膀又僵了一下，偏过头想点什么，柳昭已经按下邻二张。
“你换个表情。”柳昭一边一边把通讯器举高，俯拍的角度把两个人圈在一起。
鹿野看着她自顾自拍得起劲的样子，排斥的劲头一点点退下去了。她没有再偏开视线，虽然表情还是那副冷淡的，但人没有挣开柳昭环着她肩膀的手臂，由着柳昭换角度。拍了几张之后，柳昭把通讯器放低，改成平视的角度，重新举起来，鹿野的视线落在镜头上，表情无奈了些，但没有再扭头。
“再来一张。”
“够了。”鹿野了一句，但声音里那股凉意已经淡了大半。
“不够。”柳昭又换了角度，从侧面拍，从正面拍，从斜上方拍，“凑近一点。”她自己的脑袋往鹿野那边歪过去，鹿野的肩微微让了让，但没躲开。快门声连着响了好几下。
鹿野的表情在接连的镜头里，从最开始的排斥，慢慢变成了无奈，再往后就麻木了。她站在柳昭的胳膊底下，由着她转来转去地拍，脸上的冷脸已经被磨得没什么棱角了，只剩一种“你拍吧，我等你拍完”的平静。
柳昭前后拍了三四十张，不同的角度、不同的距离，中途还拉着鹿野换了个背景，从梧桐树下挪到了操场边的一面墙前面。鹿野跟着她挪了两步，没什么。
拍到柳昭自己觉得差不多了，才终于把通讯器放下来，低头翻着相册里那一串刚拍的照片，嘴里了一句：“这下满意了吧。”她翻了两张，又补了一句，“等我回头挑一挑，挑几张好看的发给你。”
鹿野站在旁边，视线落在她手机屏幕上翻过去的那几张照片上，停了一拍。她没有立刻话，过了两拍，才极轻地回了一个字：“嗯。”
那个“嗯”的声音得几乎被操场上的风盖过去，柳昭差点没听清。她抬起头想看鹿野的表情，鹿野已经把视线移开了，偏头朝操场另一边看过去。她的耳尖在午后的光线里有一层不太明显的暖色。她没有再别的，也没有再看柳昭，转过身，朝队伍的方向走开了几步。
柳昭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白短发的背影走远，刚才那个极轻的“嗯”还在耳边。她低下头，看着通讯器屏幕上一张张翻过去——鹿野冷着脸的、偏开视线的、无奈看着镜头的、最后几张表情麻木但两个人靠得很近的。她把通讯器收进口袋里，憋了两拍，然后没憋住，无声地大笑起来，肩膀一抖一抖的，脸上的笑几乎要咧开。操场上的风把那阵无声的笑吹散在午后的光线里，前面那道白短发的背影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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