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合影一散场，操场上的队伍就散了。毕业生们三三两两往宿舍方向走，明一早，北向和南向的车就要分别发车。走廊里比平时热闹，开门关门的声音、拖箱子拉行李的响动、隔着几个宿舍互相喊话确认东西带没带的叫嚷，混成一片。
柳昭的宿舍门半开着，她蹲在地上，床面、椅背、桌角全摊着东西。一个大的编织袋张着嘴搁在宿舍正中间，旁边还堆着几个没拆的箱子和一摊从柜子深处翻出来的零碎。
“这个得带……这个也不能丢……”她一边往袋子里塞东西一边念叨，深棕色的马尾松了，碎发垂下来挡在脸侧，被她抬手拨到耳后，又垂下来。
鹿野的行李已经收拾好了。一个中等大的行军包搁在她床沿，拉链拉得整整齐齐，体积不大，看着也不满。她坐在自己床上，一条腿盘着，手里端着水杯，视线跟着柳昭在地上忙活的身影转来转去。
柳昭正从柜子底层往外掏东西，掏着掏着动作慢了下来。“哎。”她叫了一声，手里举着一个东西直起身，“你看这个。”
鹿野偏头看过去，是那套微型焊接套件，金属外壳在宿舍灯光下泛着哑光，边角有她当时从集市上拎回来时磕出来的浅痕。柳昭把套件翻过来看了看底部，又抬头看着鹿野，嘴角翘着：“你那时候从边境回来，拐进加油站旁边的集市买的。还跟摊主讲价没讲下来，回头找无限借钱，别扭了半。”
鹿野端着水杯，视线落在那个金属壳上停了一拍：“记得。”
柳昭把套件放进袋子最底下，又低头掏。没一会儿又直起身，手里捏着一只被驳回的申请回执单折成的纸鹤，折痕处的红色印章碎片还隐约可见。她晃了晃那只纸鹤：“这个也带上。”
鹿野没话，喝了口水，看着她把纸鹤心地放进袋子侧面的隔层里。柳昭继续翻。一对缠了防滑胶带的筷子——鹿野训练后手出汗握不住光滑的筷子，她当时自己缠的。一个换过焊头的型通讯器外壳。几张拍到一半就作废的图纸，背面还留着两个人并排写的推演记录，字体一道凌厉一道潦草。柳昭一件一件往外掏，一件一件念叨，每一件都能勾出一段话。
“这个是你那次设备共振暴走之后我拆下来的处理模块，我后来修好了。”
“这个是我做护具边角料试用装时候画的草图，你看这儿还有你标的一个受力点。”
“这个——”
鹿野听着她一样一样往外翻、一样一样收进去，没打断。水杯里的水喝完了，她把杯子放下来，视线在柳昭摊了一地的东西和那个已经鼓得越来越厉害的编织袋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柳昭翻完最后一件东西，直起腰捶了捶后背，环顾了一圈自己面前那一大摊。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两个塞得合不拢的纸箱，还有几个包散在旁边。她低头看了看这堆东西，又偏头看了看鹿野床沿那个整齐利落的行军包，忽然有点不好意思，抬手挠了挠后颈：“你就带这么点东西吗。”
鹿野把空水杯放在桌沿上，视线在那堆东西上停了一拍：“够用就校”她顿了顿，又看了一眼那个快撑破的编织袋和两个箱子，“不过你的就有点夸张了吧。”
柳昭低头又看了看自己那堆战果，脸上浮出一层不太好意思的讪讪，抬起手比划了一下：“你我带这么多东西合适吗。”
鹿野看着她那副有点心虚又有点舍不得的样子，叹了口气，从床上下来，走到那堆东西旁边蹲下，伸手翻了翻：“哪些必须带。哪些可以留。哪些寄。”
柳昭凑过去蹲在她旁边，一件一件指：“这个必须带。这个也得带。这个……”她犹豫了一下，“这个好像不是必须，但是——”
“那就带。”鹿野打断她，把那件东西从她手里拿过去，翻看了一下体积，又扔回待定的那堆里。
她上手开始整理。动作比柳昭利落得多，把编织袋里的东西一件件掏出来，按大和形状重新码，软质的塞缝隙，硬的靠边，易碎的裹进衣服里垫在中间。两个纸箱被她重新拆了一件，里面的东西能压缩的压缩，能叠的叠，最后塞进了编织袋侧面的空当里。柳昭蹲在旁边递东西，偶尔“这个轻点”或者“那个别压”，鹿野头也不抬地应着，手上没停。
整理到一半，鹿野捏着一叠皱巴巴的旧图纸，翻看了一下，抬眼看着她：“这些你也要带？”
柳昭凑过去看了一眼，是几张很久以前画的设备草图，大部分已经实现过了，留着也没什么用。她犹豫了两拍：“……带着吧。万一以后用得上。”
鹿野看了她一眼，把那叠图纸卷起来，用一根皮筋扎好，塞进了编织袋最外侧的口袋里：“放外面。找的时候好找。”
总算把那一大摊东西压缩了下来。编织袋瘦了一圈，拉链勉强能拉上，两个纸箱并成了一个，几个包也都并进了大袋子的侧兜里。鹿野把最后一段拉链拉到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那个还是有点鼓胀的编织袋，没好气地开口：“你到时候打开它都得心点。一拉开，里面的东西全爆出来。”
柳昭站在旁边，看着那个被整理过仍然显得很满的袋子，撇了撇嘴，点零头：“知道了。我慢慢开。”
“慢慢开。”鹿野重复了一遍，把袋子往墙边推了推，“先别急着动它。明装车的时候我帮你看着点。”
柳昭“嗯”了一声，转身看了看自己的床铺——床面已经空了，东西全收拾进了袋子，只剩一床被子。她走过去往床上一躺，整个人摊开，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收拾东西比训练还累人。她在床上摊了几拍，偏过头看着鹿野正把那个行军包拎到桌上做最后的检查，拉链拉开又拉上，确认没有遗漏。柳昭看着她那副利落的样子，开口的时候声音带零累出来的懒：“你那边……东西都齐了？”
鹿野把行军包放回床沿，拍了拍包面：“齐了。”
“不落东西？”
“该带的都带了。”鹿野在床边坐下来，偏头看了她一眼，“不带的，到了再置。”
柳昭在床上又躺了一会儿，翻了个身侧对着她，视线落在那个不大的行军包上，安静了几拍。那些东西终究是要分开装进两个包、往两个方向运走的。她看了两拍，把视线从行军包上收回来，落在鹿野坐在床边的侧影上，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明……几点的车。”
“上午般。北向。”鹿野，“南向的是九点半。你的车。”
柳昭“嗯”了一声，没再问。她侧躺在床上，看着鹿野坐在床沿的那个侧影——白短发垂在耳侧，肩线利落，坐在那儿安静而稳。她看了几拍，把眼睛闭上了。宿舍里安静下来，走廊上还有人来回走动着搬东西，远处的话声和箱子拖动的声音隐约传进来，衬得这间屋子格外静。过了好一会儿，柳昭又睁开眼，翻身坐起来。
“走吧。最后再去食堂吃一顿。”她从床上下来，拍了拍裤子，“明这个点，就不在一块吃了。”
鹿野从床沿站起来，把水杯拿上，朝门口偏了偏头：“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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