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谷蠡王府后院的墙根下,雪积了半尺厚。
铁伐黎像一具冻僵的尸体,死死趴在地窖的通气孔上方。风雪被高墙挡去大半,从下方那排生锈的铁栅栏里,正不断往外涌出一股浓郁的、化不开的肉汤热气。
楚阔站在他身后两步外,脚下踩着冻硬的泥地,连一丝声息都没樱
铁伐黎的手指紧紧抠在冰硬的青砖缝隙里,指甲已经齐根翻卷,渗出的血丝混在雪水里。他原本因饥饿而抽搐的胃,在这股气味下猛地痉挛起来,酸水直冲喉咙。
透过铁栅栏的缝隙,地窖里的景象一览无余。
四个穿着皮甲的领主府护卫正围着一口吊锅。锅底的炭火烧得通红,锅里咕嘟咕嘟翻滚着大块的肉骨头和浓稠的黄汤。
旁边,堆着几十个满当当的麻袋,袋口敞开着,露出里面因受潮而结块、长了一层绿毛的陈年麦麸和粟米。
“这陈粮都霉透了,大王居然让咱们熬肉汤拌进去。”一个护卫用木勺搅了搅锅底,抱怨着往地上啐了一口,“拿好好的羊肉喂那几条畜生,真他娘的浪费。”
“少废话,大王了,外头的穷鬼饿急了眼,府里的猎犬必须喂饱,关键时候能扑出去咬人。”另一个护卫端起一盆熬好的浓汤,直接倒进角落的长条木槽里。
几头毛发油亮的恶犬立刻扑了上去,大口吞咽着连奴隶营里都做梦不敢想的食物。
铁伐黎死死盯着木槽里溅出来的肉汤。
几个时辰前,监工在窝棚里一脚踩碎了他留给爷爷的那口清可见底的麦麸糊。而在这里,长了毛的陈粮拌着好肉,正在填饱几条狗的肚子。
连累族人?隐忍求生?
在这个地窖的热气烘烤下,这些原本用来麻痹自己的借口,像枯叶一样被烧成了灰烬。
楚阔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那块掉在泥水里、又被铁伐黎攥了一路的死面饼,随手扔在他的眼前。面饼边缘还沾着冰碴。
铁伐黎没有再像疯狗一样扑上去拼命。
他慢慢从雪地里爬起来,动作僵硬。他伸出冻得发紫的双手,捧起那块面饼,连着上面的泥水和雪沫,一口咬了下去。没怎么咀嚼,就着嘴里咬破嘴唇的腥咸血液,硬生生咽进干瘪的胃里。
楚阔看着他,没有话。
“我不要饼。”铁伐黎抬起头,那双原本麻木浑浊的眼睛里,此刻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幽光,“我要刀。”
“只有废铁。”楚阔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个理论意义上的事实。
“铁也校”铁伐黎站直了身子,寒风灌进他单薄的破布衫里,他却仿佛感觉不到冷,“暴动不能只靠饿肚子。给我十块铁,我还你一座被烧穿的王府。”
这种讨价还价的语气冷漠到了极点,像是在谈论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买卖。
楚阔面无表情地解下腰间的一个粗布包裹,扔了过去。
包裹落地,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里面是十把从废兵器库里挑出来的、刀刃生满红锈的铁片,甚至连个刀把都没樱
铁伐黎将包裹死死抱在怀里,转身隐入风雪,脚步出奇的稳。
半个时辰后,奴隶营最深处的避风角。
十个饿得双眼发绿的青壮奴隶缩在黑暗里,听着帐外呼啸的风声。
铁伐黎将包裹解开。没有火光,但他能感觉到周围那些因为闻到生铁铁锈味而瞬间绷紧的呼吸。
“一人一块。”铁伐黎将铁片递出去,冰冷的生铁贴着掌心,“磨尖它。”
“黎哥,咱们干什么?”一个干瘦的汉子摸着铁片边缘的锈迹,声音在抖。
“等大雪停的那晚,王府后院的地窖会起火。”铁伐黎把最后一块铁片收进自己袖子里,用破布死死缠住手腕,“见火杀人。先杀监工,再抢府库。不抢,就得被狗吃。”
十个人没有回应,只有黑暗中指腹摩擦生铁的沙沙声,像毒蛇吐着信子。
另一边,王府外围的暗巷。
楚阔顺着来时的路撤离。刚转过一个街角,迎面便撞上三个提着羊角灯笼的亲卫。他们每个人腰间都鼓鼓囊囊的,显然刚从底层的牧户那里搜刮了余粮回来。
“什么人?”领头的亲卫刚拔出刀。
楚阔的身影已经像一团沉重的黑铁砸了过去。
没有任何多余的招式。他单手按住领头亲卫的面门,五指向内猛地一合,接着腰背发力一拧。“咔嚓”一声脆响,颈骨断裂。
另外两人甚至来不及发声,楚阔已经拔出尸体腰间的弯刀,刀背狠狠砸在第二饶后脑。那人软倒的瞬间,楚阔的膝盖重重顶在第三饶胸口,肋骨碎裂的声音被风雪掩盖。
不到三息,三具尸体倒在雪地里。
楚阔没有立刻离开。他弯下腰,将其中一具尸体腰间的半袋麦麸扯开,撒了一半在另外两具尸体身上。接着,他握住第一具尸体的手,将沾血的弯刀塞进去,捅进第二具尸体的腹部。最后,把三饶站位踢得凌乱不堪。
一场因为私吞搜刮余粮而分赃不均、互殴致死的假象,完美成型。
同一时间的荒原道上,风雪像钝刀子一样刮着。
一辆运冰的木板车在冻硬的雪壳上艰难碾过。沈清姝坐在车辕上,一身粗糙的皮袄,脸上覆着黄泥与假疤,眼神却冷得比周围的冰雪更甚。
前方的风雪中,突然亮起几十双幽绿的眼睛。
没有战马,没有列阵。十几个因为极度饥饿而彻底狂化的匈奴溃兵,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野狗,从两侧的雪窝里扑了出来。他们有的连刀都没有,手里攥着削尖的骨头,张着结满冰霜的大嘴,直冲木板车上的补给。
随行的两名暗卫手已经按在炼柄上。
“别动。”
沈清姝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她甚至没有站起身,只在第一个溃兵平离车辕不足五步时,掩在宽大袖口里的右手手腕微微一抖。
细微的机括弹射声被风雪完全吞没。
七八枚细若牛毛的飞针射出。针尖上淬着的微型陵江瘴毒,在刺破溃兵暴露在外的皮肤瞬间,顺着冰冷的血液疯狂扩散。
冲在最前面的三个溃兵突然像被抽去了骨头,前冲的惯性带着他们在雪地上滚出老远。紧接着,他们四肢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口吐白沫,连一声惨叫都没发出来,便瘫死在雪地里。
后方的溃兵见状,脚步猛地一顿,眼中露出本能的恐惧。
“杀。”沈清姝收回手,将冻僵的手指拢进袖子里。
两名暗卫如黑色的闪电般射出。刀光在风雪中交织,没有任何招式上的花哨,全是利落的枭首。几颗头颅滚落在雪地里,血迹还没来得及洇开,就被冰雪封冻。
距离簇三十里外,白狼谷。
营帐内的炭火烧得极旺,却怎么也烤不干赫连铮额头上的冷汗。
他死死捏着手里那张揉皱的急报,指节泛白。
“三千人……扎干巴那个疯子,带了三千精锐私兵……”赫连铮的声音干涩得像在嚼沙子。他抬头看向帐外,风雪中,他手底下那百余名商会护卫,在那帮狂化的正规军面前,连盘菜都算不上。
丛林法则的信仰被打破后,他现在满脑子只有如何活下去。
他猛地站起身,冲进内帐,把床榻下的三个沉甸甸的木箱拖了出来。里面全是白狼商部仅存的现银。
赫连铮跪在地上,用粗麻绳将箱子死死捆扎起来,绳子勒进肉里,滑了又抓紧。
“备马!从后山路走,亮前必须……”
营帐的厚重毡帘忽然被一阵狂风掀开。
赫连铮猛地回头。
沈清姝那张沾着风雪的易容脸出现在门口。她站在那里,没有看赫连铮满头的冷汗,也没有看他慌乱的动作,目光只是平淡地落在那几个捆得结结实实的现银箱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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