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毛风像钝刀子一样刮过荒原。
扎干巴胯下的战马发出一声沉闷的悲鸣,前膝重重砸进冻得发硬的雪壳里。
这匹从草原深处精挑细选的烈马,终于熬不住彻骨的严寒,抽搐着吐出白沫。
扎干巴没有片刻停顿,魁梧的身躯借着惯性翻滚落地。他一把抽出腰间的生铁短刀,左手揪住战马的鬃毛,一刀捅进战马的颈动脉。
滚烫的马血喷涌而出,在冰雪中激起一团刺鼻的白雾。
扎干巴直接把嘴凑了过去,大口吞咽着腥甜的血液。暗红的血水顺着他胡茬流下,滴在熊皮大氅上,瞬间结成冰碴。
“喝!”
他抹了一把嘴,将马尸踢向身后的私兵。
“一人一口。喝完继续走。”扎干巴的声音在风雪中像砂纸摩擦,“谁慢了,老子的斧头就劈谁。亮前,必须把白狼谷的库房给大王砸开!”
三千精锐私兵宛如一群眼底泛绿的饿狼,沉默地掏出刀子,扑向倒毙的战马。
王都,摄政王府地下密室。
铜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沈清姝眼底的寒意。
她站在铜镜前,手指飞快地解开繁复的王袍衣带。
楚阔立在阴影里,前胸崩裂的刀伤还在往外渗着血水,但他站得像一根钉死在地上的木桩。
“去莫贺干封地边缘的奴隶营。”沈清姝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张榨,“找一个叫铁伐黎的人。把干净的面饼扔在他面前。”
楚阔没有多问半句,只是低头听令。
“记住。”沈清姝转过身,手里捏着一张易容用的薄皮,“如果他为了活命,把面饼独吞了,直接格杀。”
“如果他能忍住饥饿,把面饼留给濒死的族人……”沈清姝停顿了一下,“带他去看莫贺干的粮仓。我要看看,这把火能不能烧穿旧贵族的底朝。”
“是。”楚阔转身隐入暗道。
密室里只剩沈清姝一人。
她深吸一口气,体内骨骼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错位声。浮生暗堡的缩骨易容术极其霸道,每一次催动,都伴随着肌肉撕裂般的剧痛。
沈清姝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她的身形肉眼可见地矮了半寸,原本白皙的面容被粗糙的黄泥掩盖,贴上冻疮与假疤。
一炷香后,一个毫不起眼的运冰商贩推开密室的暗门,融入了狼胥城的风雪郑
王都的棋盘已经布死,她要亲自去白狼谷,把控那台绞肉机的阀门。
右谷蠡王府,后院。
莫贺干死死盯着见底的粮仓,粗重的呼吸在空气中化作白雾。
定金成了废纸,大靖的商道合法断供。恐惧像一条毒蛇,死死缠住他的脖颈。
“大王……”一名穿着旧皮袍的文臣跪在雪地里,冻得直打哆嗦,“封地里的余粮,最多只能撑三了。若是再无进项,底层的牧民和奴隶怕是要生变。”
“生变?”莫贺干脸颊的横肉猛地抽搐,“他们敢?”
文臣咽了口唾沫,大着胆子建言:“断粮是死局。大王,如今大靖那边卡死了路子,咱们不如先低个头,向大王子那边借……”
话音未落,莫贺干大步跨上前。
他一把揪住文臣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到了半空。
“向大王子借粮?”莫贺干双眼布满红血丝,唾沫星子喷在文臣脸上,“本王刚跟他撕破脸,你现在让我去求他?你是嫌本王死得不够快!”
莫贺干猛地扯下腰间的牛皮马鞭。
他没有动刀,而是将马鞭的皮条死死绕在文臣的脖子上。
双手发力。
文臣双眼瞬间凸出,双手拼命抓挠着莫贺干的手臂,指甲在皮甲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双脚在雪地里绝望地乱蹬,踢飞了一大片积雪。
“吃里扒外的狗东西。”
莫贺干咬着牙,手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不过十息,文臣的挣扎渐渐停息,软绵绵地垂了下去。
莫贺干像丢破烂一样将尸体扔进雪窝里。他没有意识到,这具尸体是他麾下最后几个懂汉人法理的眼线。绞死他,莫贺干亲手割断了应对金融绞杀的退路。
“传令下面。”莫贺干甩了甩发酸的手腕,声音阴冷到了极点,“去奴隶营和下等牧区。防备大王子偷袭,征用所有存粮。连麦麸都不许留。”
“敢藏一粒米,杀。”
狂风卷着大雪,狠狠拍打着奴隶营破败的窝棚。
空气中弥漫着麦麸发霉的干瘪气味,以及常年散不去的血腥味。
铁伐黎蹲在窝棚最深处。单薄的破布衫根本挡不住寒气,他手背上全是冻裂的血口子。
他双手心翼翼地捧着一个缺了半边的破陶碗。
碗里,是一口混着雪水、几乎清澈见底的麦麸糊。
“阿爷,喝一口。”铁伐黎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将碗沿凑到一个枯瘦如柴的老奴隶嘴边。
老奴隶剧烈地咳嗽着,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砰!
窝棚那扇用破木板拼凑的门被一脚踹碎。
冷风猛灌进来,夹杂着监工们粗暴的咒骂声。
“搜!右谷蠡王有令,防备大王子作乱,所有吃食全部充公!”
一名满脸横肉的监工大步走进来,目光扫过角落,一眼就看到了铁伐黎手里的陶碗。
“拿来!”监工没有废话,皮鞭在半空中抽出一声爆响。
铁伐黎下意识地将碗护在胸前。
监工冷笑一声,一脚踹在老奴隶的胸口。老奴隶闷哼一声,连吐血的力气都没了,像一截枯木般倒在地上。
“瞎了你的狗眼,大王的军粮你也敢藏?”
监工一步跨过去,刀鞘狠狠砸在铁伐黎的手腕上。
清脆的骨裂声响起。
铁伐黎手一松,陶碗掉在地上。
啪。
碎成几片。那口救命的麦麸糊,彻底混进了肮脏的泥水里。
监工看都没看一眼,靴底直接踩在老奴隶的背上,在窝棚里翻找了一圈,连个地瓜都没找到,骂骂咧咧地转身离开。
铁伐黎死死盯着地上的泥水。
他的肌肉瞬间绷紧,手背上青筋暴起,右手已经摸到了藏在稻草下的一块尖锐石头。
只要扑过去,那块石头就能砸碎监工的喉咙。
可老奴隶微弱的呼吸声在他身后响起。四周,还有几个饿得奄奄一息的妇孺,正用惊恐的眼神看着他。
铁伐黎闭上眼睛。
他听着监工远去的脚步声,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他硬生生把满嘴的血腥味咽了下去,攥着石头的手指慢慢松开。
夜深了。
寒风呜咽,奴隶营里死寂一片。
铁伐黎守在破败的窝棚口,强忍着胃部绞痛带来的抽搐。
啪嗒。
一个极轻微的声响落在脚边。
铁伐黎猛地低头。
一块白净、没有任何杂质的死面饼,静静地躺在结冰的泥水边缘。
“莫贺干的私仓里,陈粮都长了毛,好肉熬成汤用来喂了狗。你们,却在这里舔泥巴。”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暗处飘来,不带一丝温度。
铁伐黎的神经瞬间炸开。
在这片地狱里,根本没有施舍,只有阴谋。上掉下来的面饼,背后一定藏着要命的弯刀。
铁伐黎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疯狗,没有丝毫犹豫,抓起那块磨尖的石头,循着声音的方向暴起。
他的动作没有章法,全凭着一股要在敌人喉咙上咬下一块肉的狠劲。
黑暗中,楚阔的身影如铁塔般矗立。
面对铁伐黎拼死的扑杀,楚阔连刀都没拔。
他单手探出,五指像精钢浇筑的铁钳,精准地卡住了铁伐黎握石头的手腕。
咔嚓。
楚阔手腕只轻轻一翻。
铁伐黎半边身子瞬间麻木,尖石头掉落在地。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股无可匹敌的巨力压在后背上。
砰!
铁伐黎被单手死死按在冻硬的泥地里,侧脸摩擦着冰碴,瞬间渗出血丝。
绝对的碾压。
楚阔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挣扎的饿狼,眼神冰冷。
“连死都不怕的野狗,却怕护不住身后的骨头。”
楚阔靴底踩着泥水,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嘲讽:“这就是软肋。为了几个废人,连还手的胆子都没了,你只配饿死在这里。”
完,楚阔松开了手。
他没有再看铁伐黎一眼,转身融入了风雪深处。
铁伐黎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强撑着麻木的手臂,从泥水里爬起来。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膝盖一点点往前挪。
他爬到那块面饼前。
面上沾了一点泥水。
铁伐黎用冻僵的手指,将其紧紧攥进掌心,骨节用力到泛白。
他回过头,看向窝棚里濒死的老奴隶和族人。
眼底,燃起一抹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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