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落的金算珠还在青石板上弹跳。莫贺干盯着那些滚动的金珠,视线又一点点挪到晏红衣苍白的脸上,最后死死咬住桌案上那几张被盖了停兑印记的血契汇票。
他不懂汉饶钱庄运作,但他认得《供货死契》上关于现银定金的条文。现在,能砸开白狼谷的钱,变成了废纸。
沈清姝站在高台上,慢条斯理地将自己那本底账名册重新塞回宽大的袖口,衣料摩擦出极其轻微的沙沙声。
“右谷蠡王看清楚了。”沈清姝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没有多余的情感起伏,“契约第三条。拿不出足额现银与等价担保,便视为欺诈毁约。”
莫贺干喉结滚动了一下,皮甲被他粗重的呼吸撑得咯吱作响。殿角几个黑市买办正趁乱将滚落到脚边的金珠偷偷踩在靴底,没人敢抬头。
“既然定金是张废纸。”沈清姝垂下眼帘,看着台阶下那头已经陷入绝境的野兽,“那白狼谷的过冬粮,右谷蠡王就用雪水填肚子吧。”
断粮。在这片苦寒之地,这两个字就是灭族的催命符。
莫贺干脸颊上的横肉剧烈地抽搐起来。他猛地拔出腰间的弯刀,刀尖在地砖上划出一道刺耳的火星。他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沈清姝,粗壮的大腿直接跨上了通往王座的第一级台阶。
抢印信。杀了这个摄政王,拿到通关文牒,他一样能提粮。
“唰——”
楚阔魁梧的身躯瞬间横切过来。暗沉的战刀出鞘,毫无花哨地架在莫贺干的行进路线上。楚阔前胸的烧伤随着这个动作崩裂,暗红的血水渗出衣襟,但他握刀的手稳如铁桩。
莫贺干咬着牙,刀刃已经压上了楚阔的刀背,摩擦出刺耳的金属酸音。
大殿外,原本死寂的风雪中,突然响起一阵整齐且沉闷的踩踏声。
铁靴踩断了积雪,兵刃碰撞甲叶的清脆动静顺着半敞的殿门漏了进来。那些原本被撤走的王庭禁军,不知何时已经重新合围了整个大殿。
沈清姝眼神微动。那是挛鞮禾乐躲在暗处给出的警告。
莫贺干握刀的指节发白。他听出了门外那是禁卫军的方阵。如果现在强冲王座,那些重甲兵会瞬间将他剁碎。他急促地喘息着,僵持了三息,手腕一转,将弯刀硬生生压回了身侧。
愤怒与恐慌在胸腔里膨胀,他需要一个宣泄的出口,更需要向封地里那些等粮的部族头领给出一个交代。
莫贺干转过身,将视线对准了瘫坐在案几旁的晏红衣。
“大靖的商贾……”莫贺干一步步逼近,靴底踩在散落的金算珠上,碾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拿一堆废纸来骗本王的货道。你真当匈奴的刀,砍不断汉饶脖子?”
晏红衣猛地打了个寒颤。她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最原始的饥饿与暴虐。
“不!王爷,你听我解释!”她连滚带爬地往后缩,涂着蔻丹的指甲在地砖上抓出暗痕,“我还有底牌!我知道大靖兵部的暗账!只要你保我回江南,那些暗账能榨出成百上千万的军需……”
她习惯性地抛出更有价值的情报,企图继续这场交易。
莫贺干根本听不懂什么兵部暗账,他现在只要用最血腥的方式,向全朝证明这场断粮的灾祸不是他的错。
他大步跨过去,左手一把揪住晏红衣华丽的红袍领口,将她整个人拎了起来。
“这双拨算盘的手,断了本王的活路。”莫贺干的声音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他右手挥动弯刀。
刀光闪过,没有任何废话。
“啊——”
凄厉的惨叫声划破大殿的横梁。两截白皙的、还戴着翡翠玉戒的手掌齐刷刷掉落在青石板上。断口处的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了晏红衣那件惹眼的马面裙。
晏红衣跌落在血泊中,断臂在半空中无意识地抽搐,痛得在地上疯狂翻滚。她引以为傲的资本算计,在纯粹的暴力面前,连一句完整的谈判都讲不完。
“把这个废奴拖出去,丢进下等营。”莫贺干甩掉刀刃上的血珠,冷冷下令,“这两只手装进木匣,给各部头领送去。就粮断了,但骗子伏法了。”
两名粗壮的私兵上前,揪住晏红衣的头发,将她一路拖出大殿。暗红的血迹在地砖上拖曳出一条长长的轨迹,一直延伸进风雪里。
大雪下得更紧了。
一个时辰后,右谷蠡王府。
莫贺干站在中庭,看着院子里那几座已经见磷的粮仓。寒风卷着雪粒子打在他发紫的脸膛上,压不下他心底疯长的恐惧。
断腕只能洗脱罪名,变不出粮食。再过三,没有大靖的物资补给,他的封地就会爆发底层牧民的暴乱。
“扎干巴。”莫贺干嘶哑着嗓子开口。
一个宛如铁塔般的汉子从连廊的阴影中走出来。他披着厚重的熊皮,手里提着一把布满暗红豁口的生铁巨斧。他是莫贺干麾下最疯的恶犬,向来只认生肉和杀戮。
“点齐三千精锐私兵,带足战马。”莫贺干指着东南方向,眼角因为用力而渗出血丝,“去白狼谷。把过冬的粮,一粒不剩地抢回来。”
一旁的几个匈奴文官闻言,吓得脸色灰败,连滚带爬地平雪地里。
“王爷不可啊!”一个穿着旧皮袍的老官死死抱住莫贺干的靴子,“白狼谷是走私灰区,按商道规矩,不付全款强抢,就等于向大靖边军宣战。我们不如先缩减口粮,去向……”
“规矩?”莫贺干脸部肌肉扯动,一脚将老官踹翻,“汉饶死契已经把路封死了。不抢,我们三后全得饿死。”
“可是法理上……”那文官爬起来还想争辩。
他没能完。
扎干巴大步走过去,手里的生铁巨斧抡出一个半圆,带着刺耳的风啸声,直接从那文官的右肩劈进,从左侧腰肋处硬生生带出。
“噗嗤。”
闷响过后,尸体变成两截,倒在积雪上。温热的内脏混着血水流了一地,在寒风中冒着白气。
另外几个还想开口的文官瞬间瘫软在地,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牙齿在嘴唇上咬出血来,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大王的法,就是老子手里的斧头。”扎干巴用靴子踢开脚边的半截尸体,伸出粗糙的舌头舔了舔溅在嘴角的血,眼神里透着毫无掩饰的亢奋,“大王抢谁,扎干巴就劈了谁。”
莫贺干看着满地的碎肉,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安定福这才是他熟悉的世道,刀锋之下,不需要契约。
“出发。”莫贺干下达死令。
半个时辰后,王都外的雪原上。
三千名饿狼般的私兵,在扎干巴的带领下,踩着冻硬的马粪与积雪,一头扎进漫暴风雪郑马蹄声如闷雷般卷起漫白毛风,向着东南方的边关狂奔而去。
扎干巴挥舞着那把还沾着碎骨的巨斧,满脑子都是白狼谷里堆积如山的物资。他以为,这只是一场砍瓜切菜般的单方面劫掠。
千里之外,白狼谷。
狂风将谷口那一面面黑色的商旗吹得猎猎作响。
两侧险峻的石壁上,厚厚的白雪覆盖着一层冰冷的杀机。几十架大靖军方特制的连发重弩,已经悄无声息地推上了绞盘。
带有破甲倒刺的精钢弩箭死死扣在机槽里,箭头淬着暗蓝色的毒液。代表着契约法则与重火力的钢铁防线已经上弦,静静等待着那群无视规则的狂犬,自己将脖子撞上绞肉机的刀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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