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嗒。”
莫贺干的刀柄因为迫不及待的贪欲,重重地敲击在王座最下方的台阶上。
同一瞬间,晏红衣拨弄金算盘的细长手指,猛地滑向了代表着清算商道最终归属的那最后一档算珠。
“啪。”
一声极其轻微的纸页砸落声,毫无征兆地切断了那声刺耳的脆响。
沈清姝的左手从宽大的袖口中伸出,两根手指夹着一本刚刚誊抄完毕、墨迹边缘还泛着些许潮气的纸册,随意地丢在王座旁的青石案几上。
晏红衣的手指僵在半空,眼角的张狂停滞了一瞬。她看了一眼那本连封皮都没有的破册子,嗤笑出声:“殿下这是急糊涂了?拿本空账本,就想把这几十万两的窟窿填上?”
沈清姝没有理会她的嘲讽。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桌面上那叠防伪暗纹繁复的血契汇票,薄唇微启,吐出几个冰冷的音节。
“甲字三十二号,三十万两。走的是江南陵江漕阅连环拆借流水。”
晏红衣嘴角的笑意微微一凝。
沈清姝的视线往左侧挪了半寸,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一台没有任何感情的报算工具:“丙字十七号,十五万两。大靖京城西街十二家当铺联保抵押。”
“丁字九号,二十万两。盐铁司下辖七大黑市的三个月过桥利钱。”
她每报出一个数字,晏红衣案几上的那些汇票就像是被剥光磷裤。资金的来源、暗中的杠杆、甚至连填补亏空的过桥周期,全被沈清姝分毫不差地钉死在明面上。
殿内那几个原本被现银晃花了眼的匈奴老臣,此刻面面相觑。他们听不懂那些中原钱庄的门道,但晏红衣逐渐发白的脸色,却让他们本能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千里之外,大靖边关。
夹杂着冰粒子的大风卷过苏家军营地的上空。顾铁杉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积雪,带着十几名佩刀护卫,径直逼近后营防线边缘那几座挂着国库印记的核心仓。
“把封条揭了!开仓验账!”顾铁杉冻得发紫的脸膛上满是执拗。他手里的长刀已经拔出一半。
苏长林靠在几步外的一辆辎重车上,左臂的绷带渗出暗红的血水。他用力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仅剩的右手冲着旁边的亲兵往下压了压。
“哗啦——”
几辆停在偏道上的粮车被亲兵粗暴地推翻。几个麻袋滚落在雪地里,袋口散开,流出一堆发黑、长着绿色霉斑的陈米。一股刺鼻的霉烂味瞬间在冷空气中散开。
苏长林将一册沾着污渍的烂账,连同那份《西域商会劳军伪契》一起扔在顾铁杉的牛皮靴子前。
“顾大人要查我苏长林的账。”苏长林靠着木车,气息微弱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市井浑赖,“不妨先查查这些西域商会送来的损耗单。弟兄们嚼着这些发霉的沙子在前面卖命,大人却死盯着后头那几座空的备用仓不放。怎么,大内拨下来的那点底子,大人是怕被我苏长林生吞了吗?”
顾铁杉的目光猛地被那堆发黑的陈米攥住。他这种奉命深挖贪腐的钦差,对这种“以次充好、捏造损耗”的线索有着近乎本能的嗅觉。他上前一步,抓起一把霉米捻了捻,粗糙的指节捏得咯吱作响。
“好一个西域商会的劳军伪契!拿这种猪狗不吃的发霉烂粮来平账,苏长林,你的胆子比还大!”顾铁杉猛地转头,长刀指向那几车霉粮,“把这些破烂全部查封!把相关的押运官给我绑过来审!”
多疑的猎犬死死咬住了那块刻意抛出的发臭肉骨头。
苏长林垂下眼皮,掩盖住眼底的一抹嘲弄。他用一份早就捏造好的霉变名册,硬生生把顾铁杉的视线从真正致命的核心仓引开。虽然物资调拨的通道暂时被堵死,但他为匈奴王庭那边的收网,争取到了最后半日的时差。
匈奴王庭大殿。
死寂的氛围如同实质般压在每一个饶肩膀上。
晏红衣涂着蔻丹的指甲死死抠进木案边缘,刮出几缕细碎的木屑。她强压下心头升起的战栗,指着地砖上那四口装满现银的大木箱。
“沈清姝,你少在这里装神弄鬼!”晏红衣的声音因为用力而变得尖锐,“就算你知道钱的来路又如何?大靖户部的钢印就砸在你的青石板上!这四箱现银,加上这几张汇票,哪怕王老子来了,这钱也是真的!”
沈清姝缓缓走下最后两级台阶,停在晏红衣面前不到三尺的地方。
“你引以为傲的真金白银,在我的规则里,不过是一笔随时可以抹去的烂账。”
她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像法官宣读一份毫无悬念的判决书。紧接着,她的右手从怀中抽出一枚非金非玉的暗色令牌,反手“啪”的一声拍在汇票的正中央。
那是浮生阁的阁主令。
“以浮生阁主之名,下达最高冻结指令。”
沈清姝没有看任何人,她的视线穿透了那层单薄的羊皮纸,“甲字三十二号起,至丁字九号。全系号段涉黑,即刻停兑。这桌上的所有凭证,全部强行平账。”
此言一出,殿角几个负责核算辎重的黑市买办像是见了鬼一样,双腿一软,直接跪在霖上。他们连滚带爬地往后缩,生怕离那桌子近了一寸就会惹上杀身之祸。
晏红衣瞳孔微颤,但常年在黑市摸爬滚打的本能让她还在强撑。她一把抓起旁边那份昨刚签下的《供货死契》,猛地抖在沈清姝面前。
“你疯了!这是大靖黑市的规矩,不是你一个人了算的!”晏红衣的手腕不受控制地发着抖,“现银担保条款白纸黑字写在死契上!你单方面停兑,就是毁约!按规矩,你要赔三倍的物资!”
沈清姝冷漠地看着那张按着红手印的死契。
她从宽大的袖口里,抽出最后一张卷成细筒的丝绢。这是半个时辰前,大靖飞鹰拼死送进王府的最后一份密函。
她没有递给晏红衣,而是随手一抛。
丝绢在半空中展开,轻飘飘地落在晏红衣的靴子前。
“大靖金鳞暗庄,昨日午时已资不抵债。你名下的十二处钱庄,被浮生阁旗下商行连环做空,全部清盘破产。”沈清姝的声音像刮骨的钢刀,一点点剔除晏红衣最后的人样,“你的总账房,已经把脖子套在了横梁上。”
她伸出手指,点向地砖上那四箱散发着腥味的官银。
“这四箱现银,根本不是你的担保。是你掏空了暗庄最后的流动金,凑出来虚张声势的空壳。你现在,身无分文。”
晏红衣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她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嘴唇哆嗦着,却挤不出一个字。
站在一旁的莫贺干,厚重的貂皮领子剧烈地抖动了一下。
他一把推开晏红衣,粗暴地抓起桌上的汇票。他不懂汉饶账本,但他懂黑市的规矩。他大步走到那个缩在墙角的黑市买办面前,一把揪住对方的衣领,将汇票怼到他脸上。
“看!看这上面的暗纹!这钱还能不能提出粮食!”莫贺干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皮甲被粗重的呼吸撑得咯吱作响。
那买办看着汇票上代表停兑状态的暗红色印记,吓得牙齿都在打颤。
“王爷……废了,全成了废纸了……”买办结结巴巴地咽着唾沫,“浮生阁下了绝杀令,这下没有任何一家商行敢认这批票子。谁接,谁死。”
莫贺干的手指一松,那张轻飘飘的汇票顺着买办的脸滑落,掉在泥泞的鞋印里。
他费尽心机越过沈清姝,企图独立寻找财源购买过冬物资。他以为自己找来了一座足以搬空大靖商道的金山,现在却发现,对方不仅是个一文不值的空壳,还把自己拖进了彻底断粮的死局。
冷风顺着殿门的缝隙钻了进来。
莫贺干缓缓转过头。他那双充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了站在案几旁摇摇欲坠的晏红衣。贪婪的同盟在这一刻,被现实的饥饿感撕裂出一条深不见底的鸿沟。
晏红衣被他野兽般的眼神盯得头皮发麻。她张了张嘴,试图用大靖的律法再编织一套谎言。
可她的手腕再也拿不住任何东西。
“噼啪——”
纯金的算盘从她指尖滑落,重重砸在坚硬的青石板上。
木质的框架瞬间断裂。几十颗黄灿灿的纯金算珠崩碎开来,在空旷的大殿地砖上四处乱滚,发出连绵不绝的清脆撞击声。
这声音,彻底敲响了旧贵族们自相残杀的丧钟。
喜欢嫡女沈清姝请大家收藏:(m.xaoxs.com)嫡女沈清姝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