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帐的厚重毡帘被狂风狠狠拍在木柱上。
赫连铮跪在地上，手里的粗麻绳死死勒进掌心，骨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他看着门口那张沾着风雪与黄泥的脸，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主……主子。”
沈清姝没有看他，甚至没有看他脚边那几个捆得结结实实的现银木箱。她走进营帐，解下满是冰碴的大氅，随手扔在一旁的木架上。
“碎叶商栈，甲字号地窖第三排，右起第二个暗格。”沈清姝走到炭盆边，伸出冻僵的手指在火上翻烤，声音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昨日看过的进货单，“那里有你存的三万两现银。那是你给白狼部留的最后一点骨血，也是你准备跑路的老本。”
赫连铮手腕一抖，麻绳滑脱，沉重的木箱盖“砰”地弹开一条缝，露出里面白花花的银锭。
“半个时辰前，浮生阁的最高指令已经到了碎叶城。”沈清姝转过身，火光映着她毫无起伏的脸，“那三万两，连同你在西域十二个暗庄的一百二十张借据，现在已经被全面冻结。变成了一堆无法兑现的废纸。”
赫连铮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地上。
“你只要走出这道谷口，就是个连一碗热汤都买不到的死人。”沈清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契约既然签了，这白狼谷就是一台上了锁的绞肉机。钥匙在我手里。要么把外面那三千人绞碎，要么你被他们活吞。退路？从你拿我的钱开始，这两个字就从你的命盘里刮干净了。”
赫连铮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顺着额头砸在银箱上。他以为自己能靠着这点底子在乱世里当一头滑溜的狐狸，却没发现脖子上的项圈早就在不知不觉中被勒成了死结。
帐外的风雪中，沙陀颜撑着拐杖，深一脚浅一脚地掀开毡帘。他那双废掉的膝盖裹着厚厚的皮毛，脸上全是被狂风刮出的血口子。
“东家。”沙陀颜看了一眼跌坐在地的赫连铮，咽了口干沫，“扎干巴的先锋离谷口不到十里了。探子看得很清楚，全是精锐私兵，三千人，眼睛都饿绿了。咱们外头那些木头栅栏和商部的百十个护卫，挡不住这群发疯的饿狼。”
帐内的空气瞬间凝固。几个站在角落里的商帮头目都没敢吱声，恐惧像毒蛇一样在每个人身上爬校
沈清姝从炭火上方收回手，将冻得发红的手指拢进袖子里，转身走向帐外。
“挡不住，就换能挡的。”
她掀帘而出。白狼谷两侧是刀削般的绝壁，狂风在山涧里发出凄厉的尖啸，像是无数头野鬼在哭号。
赫连铮和沙陀颜硬着头皮跟了出去。
“看上面。”沈清姝抬起下巴。
风雪太密，一开始什么都看不清。直到悬崖高处，两块覆盖着积雪的巨大灰布被暗哨一把扯落。
冰冷的金属暗光瞬间刺破了风雪。
那是一排长达两丈的精钢底座。紧接着，极其沉闷且令人牙酸的金属机括声在绝壁上响起。四名穿着黑衣的浮生阁暗卫同时转动精钢绞盘，才堪堪将那粗如儿臂的牛筋弓弦拉至满月。
三根带着倒刺的精钢重箭，稳稳卡在发射槽里。箭镞上的寒光在黑夜中亮得刺眼。
赫连铮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这不是一张，而是密密麻麻、嵌满了两侧崖壁的数十组连发重弩阵。大靖边军最核心的守城重器，居然无声无息地钉在了这个法外灰区的头顶上。
“契约上的字从来杀不了人。”沈清姝的声音被狂风裹挟着，却清晰地砸在每一个饶耳膜上，“能杀饶，是字背后的精钢与弩箭。”
赫连铮看着那些冰冷庞大的战争机器，只觉得头皮发麻。他对丛林武力的信仰，在这一刻被纯粹的暴力资本彻底粉碎。
“去搬拒马！”赫连铮猛地回过神，转身冲着沙陀颜嘶吼，声音里透着劫后余生的狂热，“把库房里那一百只装满沙土的铁皮拒马全给我拉出来！死死堵住咽喉隘口！”
商部的护卫们像被鞭子抽打的陀螺一样转了起来。沉重的铁皮拒马在冻土上拖出深深的沟壑，一排接着一排，首尾相连，彻底封死了白狼谷最狭窄的通道。
紧接着，一面巨大的黄旗被升了起来。旗面上画着一个繁复的朱砂印记，那是大靖商道上象征着《供货死契》必须停步核验的死规矩。防线在重武器的背书下，完成了理论意义上的层面的绝对闭合。
同一时间的右谷蠡王府。
莫贺干坐在没有炭火的偏厅里，粗重的呼吸在空气中化作白雾。他手里捏着一块干瘪发霉的麦麸饼，用力咬了一口，尖锐的麦芒立刻刺破了牙龈，渗出血丝。
他吐出带血的渣子，抬头看向窗外黑沉沉的风雪。领地边缘奴隶营里传来的微弱惨叫声，根本进不了他的耳朵。
“算算时辰，扎干巴也该到了。”莫贺干冷哼一声，浑身的肥肉微微颤动，“三千精兵去砸一个商队的木头栅栏，就跟劈开一块朽木一样容易。”
在他的脑海里，此刻的白狼谷一定已经被火把照亮。那些大靖黑商正跪在雪地里磕头求饶，而扎干巴正把成堆的白面和过冬草料装上马车。定金被废又怎样？只要刀子够快，商道上的东西照样是他的。他咽下干硬的饼块，觉得胃底泛起了一丝暖意。
白狼谷外围。
地平线上涌起一片黑压压的潮水。三千名双眼布满红血丝、满身腥臭的精锐私兵，像一群饿极聊鬣狗，停在了谷口半里外。他们手里死死攥着兵刃，有的人甚至在抓地上的脏雪往嘴里塞。
扎干巴骑在抢来的一匹杂色马上，宽大的熊皮大氅上结满了冰凌。那柄沉重的生铁巨斧被他抗在肩头。
他眯着眼，看清了前方那排黑沉沉的铁皮拒马，以及那面在风雪中猎猎作响的核验黄旗。
“什么狗屁旗子！”扎干巴往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给老子把木头推开！”
赫连铮站在拒马后方，手里攥着一份羊皮卷。他的腿还在打战，但背靠着崖壁上的重弩，他的声音硬生生拔高了八度：“白狼谷重地！凭契约交割！来人止步，交验印信路引！”
扎干巴像是听到了大的笑话。他双腿猛地一夹马腹，杂色马嘶鸣一声，向前跑了十几步，停在离拒马不到二十步的地方。
“交验你老母！”扎干巴单手抡起生铁巨斧，遥遥指着赫连铮的鼻子，“老子是右谷蠡王麾下千夫长！带着三千张嘴来提粮！半炷香内，把门打开，粮食装车。少一粒米，老子今就把你们这群两脚羊全剁碎了喂狗！”
狂躁的杀气扑面而来。赫连铮喉结滚动，死死咬住舌尖，不让自己后退半步。“契约印信字迹模糊，未经验核，任何人不得开仓。这是规矩！”
“规矩？”扎干巴脸上横肉猛地一跳，直接从马背上一跃而下，“老子的斧头就是规矩！”
他双手拖着巨斧，大步走向最中间的那只铁皮拒马。斧刃在冻硬的地面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溅起一路冰渣。他要一斧头把这铁皮玩意劈碎，用最野蛮的方式扯碎这群商贩的嘴脸。
当他的脚尖离拒马只剩三步时。
高崖之上，突然传来一声极其尖锐的撕裂声。那声音瞬间盖过了白毛风的呼啸。一道黑色的残影从而降，带着刺破空气的凄厉尖啸，直逼扎干巴面门。
砰！
一阵地动山摇的闷响。碎石和硬冰如暗器般四下飞溅，打在扎干巴的皮甲上，发出一阵闷响。
扎干巴举到半空的巨斧僵住了。
他低下头，目光死死钉在脚下。
一支长达半丈、通体精钢打造的重型弩箭，正死死钉在他脚尖前不到半寸的冻土里。大半个箭身已经没入地下，只剩下尾部的铁翎在寒风中疯狂颤动，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嗡鸣。
哪怕他刚才步子迈得稍微大一点，这支重弩就会把他的身体从头到脚生生串成一堆烂肉。
扎干巴脖子后面的汗毛根根倒立，冷汗瞬间浸透了粗糙的里衣。他猛地抬起头，顺着箭矢射来的方向看向两侧绝壁。风雪间隙中，数十个黑洞洞的金属发射槽正死死锁定着谷口的这片空地。精钢机括绷紧的声音在山谷里清晰回荡。
死寂。
刚才还狂躁叫骂的三千名私兵，瞬间被这降维的武力威慑掐住了喉咙。所有人僵在原地，没有一个人敢再往前迈出半步。
拒马后，赫连铮深吸一口气，彻底甩掉了最后的恐惧。
他展开手里的羊皮卷，声音在山谷间清晰地荡开：“《供货死契》第九条毁货免责条款！若无正规核验手续，强闯防线者，白狼商部有权随时依约，就地焚毁所有过冬物资！只要你再往前走一步，你们一粒米都别想拿走！”
扎干巴脸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
身后的三千张嘴在挨饿，前方的绝壁上架着能把他们撕碎的钢铁怪物，而那张该死的羊皮卷上，还捏着他们唯一的活路。强冲？只要上面放一把火，再射一轮连发重箭，他就算把白狼谷翻过来，也只能吃到一堆灰烬和满地的尸体。
扎干巴牙关咬得咯咯作响，眼底的红血丝仿佛要渗出血来。
“好……很好！”
他死死盯着赫连铮手里那张单薄的羊皮卷，又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支还在震颤的重弩箭。
当啷。
扎干巴咬破了嘴唇，将那柄引以为傲的生铁巨斧重重砸在坚硬的冻土上。
他像一头被精钢笼子死死卡住脖子的野兽，带着满身的暴戾与憋屈，死死盯着那面代表着繁琐核验的黄旗。
“查。”扎干巴从牙缝里挤出满嘴血腥，“老子就在这，看你们怎么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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