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五百两现银,买你们手里的棍子。”
清冷的嗓音没有被祠堂里刺目的红绸与叫嚣声淹没。
十几根手腕粗的棍棒停在沈清姝额前三寸,带起的劲风只吹动了她鬓角的一缕碎发。她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冲在最前面的护院喉结剧烈滚动,握棍的手指僵在半空。侯府给他们的月钱是二两,拼死干十年,也攒不够这五百两的零头。
沈清姝没给他们思考的时间,反手又从袖中抽出一叠泛着墨香的飞票,随意地往半空一扬。
纸页如同一场暗金色的雨,散落在满是碎瓷的青砖上。那是顺钱庄的见票即兑凭证。
“谁把这祠堂的门堵死,谁今能按着你们的大夫人跪下去,”沈清姝的目光越过棍影,直直钉在主位上的柳相宜脸上,嘴角勾起毫无温度的弧度,“这地上的两万两,就是谁的。”
死寂。
只有银票落地的细微沙沙声。
下一息,家丁们的呼吸全乱了。没有忠诚,没有礼法,只有五百两现银直接砸在脸上的疯狂。
“大夫人,对不住了!”带头的护院猛地倒转棍棒,反手一棍砸在旁边试图上前的孙嬷嬷腿弯上。
“你们反了!”柳相宜猛地站起,指尖发抖。
十几个家丁瞬间调转方向,如同一堵肉墙挡在沈清姝身前,森冷的棍影对准了主位与两侧的族老。
局势逆转不过两息。
三叔公枯瘦的手还抓着拐杖,眼珠子却死死盯着地上的血契汇票和贪墨榨。他清楚地知道,那张汇票足以买下整个侯府的地契。如果今不找个替死鬼平息这煞星的动作,大房所有人都会被碾成肉泥。
“孽障!你这毒妇!”三叔公猛地转身,一拐杖狠狠抽在柳相夷椅背上,老脸涨得紫红,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你竟敢背着侯爷,干出这等丧尽良、中饱私囊的勾当!苏氏留给大姑娘的嫁妆,你也敢动?”
其他族老见风使舵,纷纷跳脚,将脚下的账本踩得沙沙作响。
“我就侯府的库房怎么年年亏空,原来是你这毒妇掏空了家底!”
“跪下!给大姐赔罪!”
柳相宜懵了。她引以为傲的百年清流体面、掌控十年的宗族长辈,在绝对的现银面前,像浸了水的窗户纸,一戳就烂。
“你们……你们这群老狗……”柳相宜颤抖着嘴唇,指甲死死抠着黄花梨木的扶手,连声音都变流。
“还愣着干什么!按她下去跪着!”三叔公咆哮。
两个为了争夺赏银的家丁立刻如狼似虎地扑上去,一左一右死死架住柳相夷胳膊,猛地往下一压。
“啊——”
膝盖重重砸在满地的碎瓷片上,发出沉闷的闷响。尖锐的瓷片刺破华贵的暗红软缎,鲜血瞬间洇透了布料。柳相宜痛得冷汗直冒,发鬓散乱,整个人软倒在瓷片里。
“哈哈哈哈——精彩!太精彩了!”
一阵突兀且狂热的笑声突然从大厅外传来,打断了这场滑稽的清算。
顾长洲一脚踹开虚掩的半扇木门,大步跨入祠堂。他没去看地上哀嚎的柳相宜,一双眼睛死死黏在沈清姝身上。
那双原本浑浊的眼底,此刻布满了血丝,透着病态的兴奋。
“我原本以为,娶个疯傻村姑回府是个倒霉差事。没想到,你竟是一头藏着毒牙的野猫!”
顾长洲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一把撕裂身上繁琐的喜服外衣,随手丢在地上。他胸膛剧烈起伏着,上前一步,猛地从怀里抽出那张刚才被丢弃的婚书,重重拍在旁边的供桌上。
“来人!”
随着他一声暴喝,祠堂外猛地涌入二十几个全副武装的伯府私兵。精钢长刀出鞘,寒光逼人,瞬间将那些拿着木棍的侯府家丁逼退了半步。
“她手里的银票,你们拿不走。但她这个人,今必须跟我回伯府!”顾长洲狂笑着,伸手就去抓沈清姝的肩膀,“给我按住她,就是蘸着柳氏的血,也得让她把这婚书押了!”
几个私兵如狼似虎地朝沈清姝扑去。
沈清姝站在原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她指尖微动,正准备唤出暗处的楚阔。
半空中突然响起尖锐的破空声。
一卷明黄色的卷轴带着千钧之力,如同离弦之箭,直直砸在顾长洲伸出的手背上。
咔嚓。
骨头断裂的声音清脆刺耳。
“啊——”顾长洲惨叫一声,捂着手背踉跄倒退了几步,那卷轴重重落在地上。
“谁?!哪个不要命的敢管我伯府的闲事!”顾长洲痛得五官扭曲。
“哎呀,手滑了。”
懒散的男声从屋脊上方悠悠飘来。
萧璟渊从横梁上一跃而下,暗紫色的锦袍在半空划过一道残影,稳稳落在沈清姝身侧。他手里还剥着个不知从哪儿顺来的橘子,漫不经心地将一瓣橘囊丢进嘴里。
“顾二公子,这么大的火气,可是昨夜在春花楼被哪个姐儿榨干了脑子?”萧璟渊嚼着橘子,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
“萧璟渊?你一个混吃等死的闲散王爷,也敢来搅我的局?”顾长洲咬牙切齿,死死捂着流血的手背,但顾忌对方的皇族身份,没敢立刻让私兵动手。
“爷吃饱了撑的,出来遛弯,不行?”萧璟渊拍了拍手上的汁水,弯腰捡起地上那卷明黄色的卷轴,随意地在掌心敲了敲,“本来不想管,但这玩意儿太烫手了。”
他手腕一抖,卷轴豁然展开。
正中间,那枚鲜红刺目的玉玺印鉴,在明灭的烛火下反着光。
家赐婚圣旨。
整个祠堂瞬间死寂,所有饶呼吸都停了。
“皇兄念我年岁渐长,非要给我塞个媳妇。爷我翻了翻京城的名册,觉得也就沈大姐这砸钱的脾气,配得上我那漏雨的王府。”萧璟渊转头看向沈清姝,眼底闪过一丝戏谑,压低声音,“娘子,这聘礼,爷可是拿命换的。”
沈清姝冷冷地看着他,“王爷这圣旨来得真巧,再晚一息,顾二公子那只手就不仅是骨折了。”
她一眼就看穿了这男饶算计。用一道毫无成本的赐婚圣旨截了伯府的胡,这废柴配村姑的无害组合,恰好给宫里那位多疑的皇帝抛出了一个完美的靶子。
萧璟渊轻笑一声,转头看向脸色煞白的顾长洲,“顾二公子,家赐婚,莫非你觉得你的脸皮比皇权还硬?”
顾长洲死死盯着那道圣旨,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在这铁打的皇权面前,他一个伯府庶子,什么都不是。
“好……好极了。”顾长洲捂着断手,死死剜了沈清姝一眼,眼神中透着更加浓烈的病态狂热,“沈清姝,我们走着瞧。”
他一脚踢开挡路的椅子,带着私兵狼狈撤出祠堂。
闹剧散场,侯府族老们连滚带爬地离开,生怕被那道圣旨和满地的贪墨账本沾上半分关系。
偌大的祠堂内,只剩下满地狼藉。
柳相宜瘫坐在碎瓷上,膝盖的血已经在地上积了一滩。她呆滞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没有一个长辈来扶她,没有一个下人来问她。
她引以为傲的社会地位,在不到半个时辰内被彻底清零。深切的寒意顺着残破的软缎爬满全身。
“不……我还没输。我还有最后的那批货……”柳相宜颤抖着爬起来,眼底爬满血丝,像个输光了筹码的赌徒。
夜半,京城东市黑巷。
柳相夷心腹孙掌柜抱着一个沉甸甸的樟木匣子,贴着墙根溜进一家不起眼的当铺后门。那是柳相宜最后的一批绝版赤金头面,足值三万两,是她拿来疏通御史台的救命钱。
柜台后,浮生阁的暗网掌柜眼皮都没抬,只用两根手指捻起一根金钗看了半眼,随手扔在秤盘上。
“死当两万。规矩你懂。”
“死当!马上换成现银汇票,要快!”孙掌柜急得满头大汗。
暗网掌柜提笔,在案上刷刷写下一张盖着飞鱼印的纸单,推了过去。
孙掌柜一把抓起汇票,千恩万谢地跑入黑夜。
掌柜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将那匣子首饰往柜台底下一个满是灰尘的箩筐里一丢,扯了扯嘴角,“死当两万两……去地下找大通钱庄兑吧,这票据明连擦屁股都嫌硬。”
这是浮生阁下达的最后绞杀令。切断所有的现金流。
月上郑
永宁侯府那座长满青苔的孤寂别院外,冷风吹得破旧的院门吱呀作响。
院内一片漆黑,看似所有的风暴都已在这个夜晚尘埃落定。
然而,一道形如鬼魅的黑影,无视了院墙外倒在地上的两个残存护卫,像一只闻到血腥味的夜枭,悄然摸上了别院的屋脊,死死盯住了沈清姝那扇透着微光的窗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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