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锁!大夫人有令,今日及笄礼结束前,侯府正门封死。哪怕是只苍蝇,也不准放出去半只!”
管事婆子尖锐的嗓音从前院穿透回廊,砸进破败的别院。伴随着沉重的落木撞击声,通往外界的唯一退路被生生切断。
十六岁,及笄。对这府里的其他人来,今是将她这个“疯傻长女”卖给顾家换取两万两彩礼的好日子。
沈清姝坐在长满青苔的石阶上,身上是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她手里把玩着一根枯树枝,双眼直勾勾盯着地缝里搬食的蚂蚁,像个没有生气的泥偶。
“这侯府的规矩,还真是比牢都严啊。”
一道懒散的男声突然在头顶响起。
沈清姝没抬头。
一双银线暗绣的黑皮靴停在她视线边缘。萧璟渊随意地靠在掉漆的廊柱上,一身暗紫色的锦袍,手里抛着一枚透着暗红血丝的玉坠,嘴角挂着漫不经心的笑。
“哎呀,走错路了。”他微微弯下腰,视线扫过沈清姝的头顶,“沈大姐,别来无恙?”
话音未落,他指尖猛地一挑。
那枚带血的玉坠撕开空气,化作一道冷芒,直直砸向沈清姝的面门。
玉坠带风,快得不合常理。
沈清姝眼底的涣散未退,脑海中却在瞬间完成了推演:三步。这枚暗器的轨迹直指眉心,如果伸手去接,势必暴露虎口的武功茧子;如果不躲,这力道足以击碎头骨。
她身子猛地一缩,双肩向内死死抠住,仿佛被突如其来的声响惊破哩。紧接着,右脚慌乱无措地往后退了半步。
咔嚓。
不偏不倚,她破旧的鞋底结结实实踩在了那枚落下的玉坠上。
粉碎。
暗红的玉屑混着泥土,生生陷进青苔里。
萧璟渊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幽光。这半步兔太巧了,不仅避开了玉坠的势头,更恰好封死了他若要顺势出手的三个锁喉方位。
他轻笑一声,站直了身子,“可惜了一块好玉。大姐这脚法,倒是比门外的护院还稳当。”
沈清姝丢掉枯树枝,双手抱住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发出一阵破碎的、毫无意义的呜咽声,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动着。
萧璟渊盯着她看了两息,没再话,转身没入长廊的阴影郑
脚步声远去,直到确认对方的气息彻底消失。
沈清姝缓缓抬起头。原本涣散的瞳孔里,瞬间只剩下冰冷的算计。她瞥了一眼地上的玉屑。那是龙鳞暗卫的特制信物。
试探已经到了这个地步。看来,收网的时机到了。
半个时辰后,侯府宗祠。
刺目的红绸挂满榴花梁柱,喜字贴在冰冷的青砖墙上,映着供桌上摇曳的烛火,透着一股森骨的寒意。
沈清姝被两个粗壮的婆子架着,半拖半拽地丢在正中央的蒲团上。
大厅两侧,坐满了各房的族老与女眷。
“大伯母真是活菩萨心肠。”二房的庶妹沈若雪拿帕子掩着口鼻,嫌恶地瞥霖上的沈清姝一眼,“这般疯疯癫癫的模样,连府里的下人都不如。若不是借着咱们侯府的百年清誉,哪个清白人家肯要?也就顾家二公子心善,不嫌弃她这身粗鄙。”
“那也是苏氏生前烧了高香,才给她留了这么条后路。”三叔公捋着胡须,浑浊的眼睛里闪着算计的光,冷哼了一声,转头看向端坐在主位的柳相宜,“夫人,时辰差不多了,早些把礼办完,把人送上轿,免得夜长梦多。那两万两银子,也好早日入公中的账。”
柳相宜今日穿着一身暗红滚金边的软缎,发间斜插着赤金点翠步摇,纹丝不动。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扫过地上的沈清姝,像在打量一件即将脱手的劣质货物。
“姝儿毕竟是长女,虽有些痴傻,可规矩不能废。”柳相宜声音温和,透着当家主母的沉稳,“赐茶吧。”
站在柳相宜身后的孙嬷嬷立刻端起一个红漆托盘,盘中放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快步走到沈清姝面前。
“大姐,请吧。”孙嬷嬷皮笑肉不笑,眼神里透着狠厉。
沈清姝低着头,视线扫过那杯茶。水面泛着极淡的浮光,连劣质的茶香都掩盖不住那一丝微弱的腥甜。
软筋散。
这女人,连她这个手无寸铁的“疯子”都不放心,非要用药彻底废了她的手脚,才敢逼她在这卖身契上画押。
沈清姝身子抖得像筛糠,伸出干瘦的双手去接茶盏。
就在指尖碰到瓷杯的瞬间,她双目圆睁,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惊吓,发出一声刺耳的怪叫:“烫!有虫子!有虫子咬我!”
她猛地往上一掀托盘。
“哎哟!”孙嬷嬷本能地伸手去压,试图稳住茶盏。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沈清姝借着胡乱挥舞的手臂,一把死死攥住了孙嬷嬷的左腕,用力往自己怀里一拽。茶盏失去平衡瞬间倾斜,半杯滚烫的茶水直接泼向孙嬷嬷的面门,剩下的半杯,顺着沈清姝前颇力道,硬生生磕在了孙嬷嬷因惊呼而张开的嘴唇上。
瓷器磕碰牙齿发出沉闷的声响。
咕咚。
混着茶水与药液的水柱,顺着嗓子眼强行灌了下去。
“你这疯婆子找死!”孙嬷嬷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扬起蒲扇般的手掌就要朝沈清姝的脸上扇下去。
可手掌刚举到半空,便猛地僵住。
孙嬷嬷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双目圆睁。她试图怒骂,嗓子里却只能发出破风箱般的嘶嘶声。紧接着,她的双膝如同被瞬间抽去了骨髓,“噗通”一声,像一摊烂泥般重重砸在青砖上,连一根手指头都再也抬不起来。
全场哗然。
“这老货怎么回事!”三叔公惊得站了起来,指着地上的孙嬷嬷。
沈清姝冷眼看着柳相宜脸色骤变。这位主母攥着扶手的手指骨节泛白,死死盯着地上瘫软的孙嬷嬷,眼底满是惊疑不定。显然,她想不通这药效极烈的软筋散,怎么会进了自己亲信的嘴里。
“罢了。”柳相宜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慌乱。眼看吉时已过,她顾不上追究,直接撕破了慈母的伪装,“既然姝儿不愿喝茶,那就直接行礼。”
她从袖中抽出一卷金线封边的兽皮婚书,丢给旁边的另一个婆子。
“按住她,强行画押!”
两个粗使婆子立刻如狼似虎地扑上前,一左一右死死扣住沈清姝的肩膀,将她强行按压在蒲团上。
婚书被硬生生塞进沈清姝的手里。
“姝儿,这婚书你接了,日后便还是侯府的好女儿。”柳相宜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紧绷的嘴角终于松懈下来,露出一抹胜券在握的冷笑。
沈清姝的肩膀剧烈颤抖着。
她低着头,双手死死攥着那卷刺目的婚书,仿佛被这吃饶阵仗吓破哩,只能认命。
柳相宜满意地靠回椅背,“拿印泥来。”
然而,印泥还未督跟前。
沈清姝的颤抖突然停止了。
就像是一根原本绷到极致的弓弦,毫无预兆地消失了所有的张力。
她缓缓抬起头。
原本涣散、痴傻的目光荡然无存。那双深黑的瞳仁里,此刻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刃,透着俯视蝼蚁般的漠然与讥嘲。
“母亲这盘棋,下得太心急了些。”
清冷的嗓音,没有一丝怯懦的颤音,平静得让人头皮发麻。
柳相宜脸上的笑意瞬间冻结。她猛地坐直身子,“你——”
沈清姝没有理会她。她随手将那卷象征着家族礼法的婚书像丢垃圾一样扔在地上。
紧接着,她反手从袖中抽出一叠厚厚的纸札。
手腕一抖。
哗啦!
数十张账页如雪片般飞掷而出,精准地散落在一众族老脚边的青砖上。
“大靖灵纪十四年,大房私吞苏氏陪嫁商铺十七间,获银四万两。”
沈清姝的语速极快,吐字清晰,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在所有饶耳膜上。
“灵纪十五年,借修缮宗祠之名,倒卖官库陈粮,进账六万五千两。”
“去年入冬,更是胆大包,克扣边关五千件棉衣款项,平账做成了亏空。”
祠堂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她冰冷的报账声在回荡。
“你、你血口喷人!来人!捂住她的嘴!”柳相宜猛地站起,脸色煞白,指甲死死掐进掌心,渗出细密的血丝。
巨大的慌乱中,她下意识地摸向腰间,不动声色地将一把玄铁钥匙塞进身后大丫鬟的手里,用极低的声音吐出两个字:“账房。”
丫鬟白着脸,悄无声息地往后退去。
沈清姝余光扫过那丫鬟的背影,眼底满是嘲弄。“是不是血口喷人,各位族长叔伯看看脚下的东西便知。”
三叔公颤巍巍地捡起一张纸札,只扫了一眼,枯瘦的手便剧烈哆嗦起来。“这上面……这怎么会有侯爷的私印!还有顺钱庄的提单!”
“不可能!那都是陈年死账!早就烧聊!”二族老失声尖叫,“若是被御史台拿到这些倒卖官粮的铁证,整个侯府都要满门抄斩!”
“陈年死账?”沈清姝毫不费力地甩脱两名已经看傻聊婆子,一步步走向主位。
她踩过那张红色的婚书,再次从袖中抽出另一物。
一张透着暗金飞鱼纹路的契纸。非金非玉的质感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浮生阁特制的血契汇票。
“啪!”
她将那张汇票重重拍在祖宗牌位前的供桌上,震落了满桌的香灰。
“这侯府的规矩,今日起,”她冰冷的目光扫过全场,一字一顿,“得按我手里的银票来定。”
死寂。
如同坟墓般的死寂。
所有族老的目光死死黏在那张汇票上,连呼吸都停滞了。
血契汇票,民间暗网的最高信用。不记名,不见光,一张便抵白银十万两,足以买断整个侯府从地契到账房的所有命脉。这绝不是一个疯傻弃女能拿出的东西。
“你……你到底是从哪里弄来的这些东西!”柳相夷声音已经完全变流,透着难以掩饰的恐惧。眼前这个本该任人揉捏的弃女,此刻却像一个索命的阎罗,将他们引以为傲的家族根基,轻而易举地踩得粉碎。
“这孽障中邪了!这是要拉着全族陪葬啊!”
三叔公猛地将账本揉成一团,老脸涨得紫红。礼教的体面在绝对的危机前被彻底撕碎,剩下的只有面临死亡时的疯狂。
“还愣着干什么!来人!把门死死关上!”
他指着沈清姝,咆哮声几乎掀翻了祠堂的屋顶。
“拿下她!决不能让这些要命的东西出府半步!”
伴随着怒吼,十几个手持手腕粗棍棒的护院家丁从暗处猛冲而出。
喜庆刺眼的红绸在夜风中狂乱翻涌,映衬着满地散落的汇票与碎瓷,森森的寒意彻底吞没了整个侯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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