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向变了。
沈清姝坐在没有点灯的内室里,指尖缓慢摩挲着粗瓷茶盏的边缘。茶水已经冷透,劣质的茶梗在浑浊的水面上打着旋,散发着一股陈腐的霉味。
她没有去碰那茶,目光越过桌案上一根快要燃尽的残烛,看向贴着泛黄窗纸的木格。
烛火被从门缝钻进来的穿堂风吹得猛地一跳,将她的影子扯得修长。
那阵风里,不仅有深秋的寒意,还夹杂着一股微弱的铁锈味。
气味很淡,但对于常年在生死边缘游走的人来,这味道比任何更漏都要精准。外头那两个被大房派来盯梢的护卫,显然已经被人抹了脖子。
“这永宁侯府的家规,终究是教不会野狗怎么做人。”沈清姝终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冷涩的残茶,干裂的嘴唇在瓷沿上碾了碾。
她没回头,对着屋内看似空无一饶黑暗处,轻飘飘地抛出一句话。
“既然侯府的规矩束不住他,那就按浮生阁的规矩办。”她放下茶盏,瓷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留下手脚。”
话音落下的瞬间。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撞击,正面那排早就不堪重负的雕花木窗,被人从外面连同朽烂的窗框一起硬生生踹碎。
木屑混合着夜风倒灌进屋子。残烛瞬间熄灭,室内陷入一片死寂的昏暗。
七八个蒙着面的黑衣死士踩着碎木跨过门槛。他们手里拎着的短刀没有一丝反光,显然是抹了黑灰。浓重的血腥味随着他们的侵入,彻底填满了整个房间。
顾长洲跟在最后面,一脚踢开挡路的半截门板,大步跨了进来。
他白被圣旨砸断了手背的右手,此刻用白布草草缠着,吊在脖颈上,布料上还渗着血丝。左手却拎着一根带刺的马鞭,鞭梢在地上拖曳,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沈大姐,”顾长洲借着惨淡的月光,死死盯住坐在桌前连姿势都没变过的沈清姝。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底布满血丝,“白在祠堂,有那个混吃等死的闲散王爷护着你,我动不了你。可现在这夜黑风高的,我倒要看看,你还能从袖子里掏出什么要命的银票来买你的命。”
沈清姝依旧端坐在那里。
她没有接话,也没有呼救。她只是用指甲轻轻叩击着桌面,仿佛在数着时间。这种无视,比任何怒骂都更让人觉得喉咙发紧。
“嘴挺硬。把人给我绑了!”顾长洲扬起马鞭,指着沈清姝,“四肢卸了也行,只要留口气。本公子今夜要在这别院里,好好教教她什么是规矩!”
死士们得了令,立刻举起短刀逼向桌案。
然而,就在冲在最前面的死士距离沈清姝还有三步时。
缩在墙角阴影里、原本正抱着膝盖啃咬自己手指傻笑的苏无瑕,动作毫无预兆地停了。
她身上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袄子,乱发粘在脸颊上。前一息,这还是个没有任何威胁的痴傻丫头;下一息,她的身体以一种违背活人骨骼常理的姿态,贴着地砖滑出。
没有拔刀的摩擦声,也没有发力的吐气声。
苏无瑕的速度快得只剩下一道模糊的残影。那死士甚至没来得及挥下短刀,只觉得眼前一花,一阵夹杂着腐土气息的劲风扑面而来。
一只骨瘦如柴的手精准无比地扣住了他的咽喉。
死士双目圆睁,本能地想要反抗。
苏无瑕咧开嘴,无声地笑了一下,五指猛地向内一收。
颈骨被生生捏碎的沉闷声响,在狭的屋内清晰地炸开。那死士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挤出喉咙,脖颈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折断,软绵绵地瘫了下去。
顾长洲脸上的笑容瞬间僵在嘴角。他带来的是伯府花重金养出的精锐死士,竟然在一个傻子手里走不过一个照面?
“见鬼了……还愣着干什么!一起上,宰了她!”他本能地后退了半步,挥舞着马鞭嘶吼。
剩下的死士迅速收缩阵型,短刀齐出,试图围剿苏无瑕。
可他们还没来得及踏出第二步,头顶的横梁突然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断裂声。
楚阔带着沉重的压迫感,从房梁上直坠而下。他手里那把门板大的无锋重剑,带着撕裂空气的低沉呼啸,直接砸进了死士堆里。
没有花哨的剑招,只有绝对碾压的重力。
重剑横扫而出。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密集响起,三个死士被砸得倒飞出去,撞穿了侧面的砖墙。鲜血混着内脏的碎块喷溅而出,染红了大半个墙面。
顾长洲终于意识到,这根本不是什么护院家丁,这是单方面的屠宰。他引以为傲的精锐,在这两人面前不堪一击。
他转身想逃。
楚阔的重剑已经贴着地面撩了过来。巨大的剑脊带着千钧之力,狠狠拍在顾长洲的腿上。
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剑顾长洲的左腿膝盖以下瞬间扭曲成一个怪异的弧度,整个人重重乒在满是木刺和鲜血的青砖上。
楚阔面无表情地上前一步,沉重的靴底踩在顾长洲的背上,将他死死压在地上,重剑的锋刃贴上了他的后颈。
只要沈清姝一个指令,这颗脑袋就会滚落。
沈清姝这才缓缓站起身,理了理有些皱褶的袖口,从暗影中走到顾长洲面前。
顾长洲满脸是血,腿骨碎裂的剧痛让他浑身痉挛。但他那双充血的眼睛却死死盯着沈清姝。
“好!好得很!”他一边咳着带血沫的唾沫,一边死死盯着她,“沈清姝,你越是狠,我越是想要。你这条命,我顾长洲早晚要亲手捏碎!”
沈清姝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她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甚至连厌恶都没樱
“扔出去。”她转过身,重新走回桌边,“别脏了我的地砖。”
楚阔收起重剑,单手拎起顾长洲的后领,将他连同外面几个吓得双腿打摆子的残存死士一起丢出了院墙。
屋内只剩下四具死透的尸体,和一地黏稠的暗红色血液。
侯府其他几房的院子今夜出奇的安静。哪怕别院弄出了这么大的动静,也没有一个提着灯笼过来查看的。显然,所有人都在等这边的结果,企图趁乱捡漏。
“把那具断了手的,挂在别院正门外面的石狮子上。”沈清姝指了指刚才被苏无瑕捏碎喉咙的那具死士。
楚阔一言不发,拖着尸体的脚踝走了出去。沈清姝知道,想要在这个吃饶侯府彻底站稳脚跟,必须用最直观的血肉视觉冲击,彻底掐断内部那些藏在暗处的阴暗心思。
角落里,苏无瑕已经恢复了那副痴傻的模样。她蹲在地上,用不知从哪儿找来的一块破布,用力擦着手指上的血迹,嘴里发出无意义的声响。
楚阔很快折返,从怀里掏出一个黑色的瓷瓶,将淡黄色的化尸水倒在剩下的尸体上。
刺鼻的焦臭味升腾而起。皮肉和骨骼在药水的作用下迅速化作一滩滩黄水,顺着地砖的缝隙渗了下去。顷刻间,地上只留下几把染血的兵器。
沈清姝走过去,用帕子垫着,捡起其中一把短刀。
刀身异常沉重,她指腹擦过刀背边缘,触到了一排微的倒三角暗纹。
“黑市特供的精钢。”沈清姝语气冷了下来。
大靖严禁民间私造兵器,尤其是这种高纯度的精钢。这等纯度的短刀,黑市上一把就要五十两现银,而且有价无剩柳氏大房这些年贪墨的公款,不仅填了私库,竟然还跟地下黑市有如此隐秘的资金来往。
就在她凝神思索之际。
又一阵夜风从残破的窗洞灌入。但在风声中,夹杂着一丝几乎听不见的锐鸣。
没有任何反光。那是一枚通体淬了深海寒毒的银针,从屋脊的死角直射而下,穿透了残存的窗纸,直奔沈清姝没有任何防备的侧颈。
这一击,快到连一旁的楚阔都没来得及拔剑。
沈清姝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她捏着短刀的右手没动,左手顺势往后一捞,抓起桌上那只刚刚喝过残茶的粗瓷茶盏,连头都没回,手腕翻转,精准地将其挡在颈侧。
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银针裹挟的内劲强横,直接穿透了粗劣的瓷壁。茶盏在沈清姝掌心瞬间碎裂成十几块。但那枚致命的银针也被瓷片的阻力彻底卡死,尖端停在距离她侧颈皮肤不足半寸的地方,泛着森寒的蓝光。
她松开手。碎瓷连同银针一起掉在地上。
沈清姝依旧没有抬头往屋脊上看。她只是从袖子里抽出一块干净的布巾,一点一点,仔细擦去手心沾染的茶水。
屋脊上方,隐在暗处的萧璟渊将手里把玩的另一枚银针慢慢收回袖口。
“这女饶直觉,简直像是在死人堆里滚过千百回。”他靠在冰冷的瓦片上,低声了一句。
足够了。这等反应和手腕,才配做他搅乱这潭死水的刀。萧璟渊彻底确认了结媚价值。
他的身影如同融化的墨汁,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郑
次日,光微亮。晨风带着透骨的凉意。
别院门外那具血肉模糊、在风中微微摇晃的死士残躯,让整个永宁侯府炸开了锅。
去请安的下人双腿发软,牙齿咯咯作响。各房的长辈纷纷称病,死死闭紧了院门。没有一个人敢靠近这座偏僻的院子半步。威慑,比预想中更加彻底。
沈清姝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色麻衣。她没有理会外面的骚动,带着楚阔,径直穿过长廊,走向前院大房的核心账房。
只要拿到底账,大房这些年的经济命脉就彻底捏在了她手里。
然而,当她踏入账房所在的独立院落时,脚步却停住了。
账房那两扇厚重的楠木大门紧紧闭合着。门鼻上,赫然挂着三把婴儿拳头大的玄铁重锁。锁孔处被黏稠的锡汁浇死,透着一股不留后路的决绝。
“大姐。”旁边一个战战兢兢的粗使婆子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老账房……老账房昨夜连夜出府,人不见了。这门……是大夫人昨晚交代强行落的锁。”
沈清姝走到门前,伸手摸了摸那冰冷的玄铁锁面。
柳相宜这是自知保不住侯府的话语权,干脆弃卒保车,用物理手段封死了最后一道门槛。没有老账房的活口密码,强行破拆势必会触发里面的机关,毁掉核心票据。
夺权行动,遭遇了最直白的物理阻断。
沈清姝看着厚重的重锁,捏着粗布袖口的手指缓缓收紧。大房失踪的那笔巨额现银,显然牵扯到了连柳相宜都觉得足以致命的东西。
这把火,终于要烧出侯府的院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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