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福来抬手推开马有德斜指地面的枪管,铁质枪托撞在腰带扣上,发出一记清脆的铜响。
“枪擦得再亮,打光子弹也得靠两只脚走回阵地。”
他迈步跨过过道门槛,径直把手里的工具箱重重搁在连部伙房的水泥操作台上。
炊事员刘缩在水缸后头,手里紧紧攥着一把沾满黑泥的破捕,两眼直勾勾盯着肖福来。
肖福来卷起棉袄袖口,露出臂上交错的划痕,从工具箱里抽出那块自带的铸铁双层炉箅子。
原本的土灶火膛口积着半尺厚的死灰,通风道早被湿煤渣糊得严严实实。
肖福来抄起一把铁铲,铲头顺着内壁硬生生刮下一层黑油垢,碎砖连着灰土哗啦啦往外落。
他借着身体前倾的分量,把两根变形的支撑铁筋向内别正,将新炉箅子嵌进膛底槽口。
铁箅子卡死在石缝里,发出咔哒一声闷响,灶膛通风口立时显出三寸见方的透气空道。
“刘,去把受潮发黑的苞谷面抬过来,找两只细眼铁丝筛。”
刘愣在原地搓着衣角,拿眼角余光打量着跟进来的连长祁铁山,迟迟没挪步子。
“肖副科长的话就是连部命令,叫你动就动!”
祁铁山在门板上磕了磕烟袋锅,粗着嗓门吼了一句。
刘这才抱来两斗结了酸块的苞谷面,放在大木盆沿上。
肖福来抓起面粉倒进细筛,双手卡住筛边在盆沿来回错动,粗粝的霉渣和酸块被挡在铁丝上头。
筛下落下的细面透出原本的黄白色,被他一把抓起倒进滚开的大铁锅里翻滚过水。
酸气随着白气升腾冲散,留在锅底的苞谷面只剩下一股焦香的粮食原味。
肖福来解开随身带来的帆布包,取出一包用油纸裹紧的骨髓油渣,切碎了撒进滚烫的烫面里。
面团受热吸饱了油脂,在大木盆里揉搓成型,被肖福来分成拳头大的面坯码入三层大蒸屉。
底下灶膛改过之后,火苗直往锅底舔,半刻钟工夫,一股浓郁的油香就从门缝钻了出去。
操场上原本还在缩脖子跺脚的一百多号战士,脖颈齐刷刷扭向炊事班大门。
蒸屉盖子掀开,白气在大棚顶上散开,一个个金黄暄软的烫面发糕油亮喷香。
肖福来抓起一把长柄铁勺,敲了敲旁边炖得咕嘟冒泡的大铁锅。
“开饭!”
赵大猛带着一班打头冲进伙房,战士们的搪瓷碗在水泥台上碰得叮当乱响。
肖福来站在地磅秤旁边,左手托着木盘,右手执勺。
“五公里跑进二十二分的,领两个油香发糕,大骨白菜汤满盛一碗!”
“二十分钟开外的,一个发糕,半勺清汤!”
跑在头排的三名老兵接过沉甸甸的干粮,油花顺着发糕边缘往下渗,咬上一口满嘴流油。
“真他娘香啊!这苞谷面一点酸苦味都没有,还嚼得出油渣碎!”
几名跑在后头的新兵端着半勺汤,眼巴巴看着前面的老兵大口啃发糕,喉咙上下直动。
“想要吃饱,明早操就把步子迈开,落后的没资格嚼油渣!”
肖福来一勺子扣在木桶边沿,铁皮震颤着打断了后排几个饶牢骚。
马有德端着碗走在二班最后,脸色青白交替,伸手抓向蒸屉里最后一个冒热气的发糕。
肖福来的铁勺柄不轻不重压在马有德的手背上。
“二班今越野排全连倒数第一,按规矩,只能领杂粮窝头。”
马有德手背青筋绷起,把搪瓷碗重重拍在案板上,发出通的一声闷响。
“肖副科长,炊事班的粮食是团部配给全连的,凭啥卡我们二班的份例?”
“老子凭的是全连第一的枪法,战时一个神枪手顶一个排,你拿跑腿那一套压我?”
周围端着大碗喝汤的士兵停下咀嚼,目光全聚在两人身上。
肖福来收回铁勺,从兜里摸出自己的调令盖印,按在桌沿上。
“连部把后勤跟考核全权交给我,肚皮里吃不进油水,手腕就没力道扣扳机。”
“你觉得你那双手比全连都金贵,明靶场见高低。”
马有德冷笑出声,伸手抓起案板上分给他的半块冷窝头塞进嘴里,嚼得咔咔作响。
“好!明早六点半,靶场打一百米常规格斗射击,加比盲拆拼枪!”
“肖副科长要是输了,把后勤钥匙交还出来,滚回你的红星轧钢厂管废铁!”
肖福来把挂在腰里的钥匙串拿出来,啪的一声拍在面案上。
“你要是输了,脱了二班长的红领章,给连部打扫一个月猪圈。”
马有德转过身,抬手在裤缝上一抹,大步踩着积雪走出伙房。
翌日清晨,白茫茫的大雪封了半个靶道。
靶场四周的土坎上站满了七连的官兵,连长祁铁山裹着大衣站在主射击位后方三米处。
风贴着地面卷起碎冰屑,刮在脸上生疼。
马有德把三八大盖平放在一张被雪水打湿的木桌上,双手悬在半空。
祁铁山抬手甩下一面绿旗。
“开始!”
马有德双手如飞,拇指挑开机匣锁销,向后一拉褪下枪栓,撞针、弹簧、弹仓底板连环落在木桌上。
零件在湿木板上发出轻微的撞击声,他的指尖在雪水里冻得通红,动作却极熟练。
组装复位,压弹上膛,马有德单膝跪地,枪托抵在肩窝,整套动作只用了二十秒整。
“砰!砰!砰!砰!砰!”
五声清脆的步枪击发音刺破晨雾,靶道尽头泛起几团微的白尘。
远处报靶员挥动红旗,大声喊话。
“四十五环!二班长打出四十五环!”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喝彩,几个二班的战士用力拍打着手套。
在这等大风雪,百米外打出这个成绩,几乎卡平了团里的最好记录。
马有德收枪起立,下巴扬起,挑衅地望向站在后排的肖福来。
肖福来没话,从兜里扯下一条半尺宽的黑棉布,在眼前紧紧缠了两圈,打了个死结。
人群里随之一阵骚动,不少战士伸长了脖子往前挤。
“蒙眼拆枪?这寒地冻的,铁皮都冻肉,摸两下皮都得扯掉一层!”
肖福来走到桌前,双手按在另一把全分解的步枪散件上。
“计时。”
祁铁山手里的秒表按下一格,咔嗒作响。
肖福来的左手掌心渗出点点暗红,伤口被布带勒紧,五指却在零件堆里游走如飞。
拇指一勾带起枪身基座,食指在雪泥里捞出复进簧,掌缘顺势将撞针推进滑槽。
零件对接发出连续而短促的钢铁咬合声,没有片刻迟疑停顿。
他仅凭金属部件倒角的触感和受力的反弹,单手扣紧弹仓底板,枪栓咔嚓一声推上膛口。
“停!”
祁铁山低头盯着秒表,喉头动了动,声音有些发紧。
“十二秒四!”
整个靶场安静下来,只剩风吹过松林的发木声响。
马有德的眼皮不受控制地跳动,双腿直直立着,呼吸猛地粗重起来。
肖福来一把扯下眼前的黑布,右手抓起已经上好五发子弹的步枪,一步跨出掩体。
寒风陡然向东侧一偏,卷起地上一层浮雪。
肖福来没有卧倒,也没有调整立姿,枪托甚至没有严丝合缝抵在肩头,只是平端在胸肋侧前方。
他的食指以极快且稳定的频率连续下压,根本没有留下通常的调息瞄准时间。
“砰!砰!砰!砰!砰!”
五道枪声几乎黏连在一处,撞针回击与退壳抛出的铜弹壳在半空砸出五道弧线,落进雪地里嗤嗤作响。
枪口冒出的青烟被大风一把撕碎。
从扯下黑布到击发完毕,肖福来甚至没在射击线多站三秒钟。
靶壕里的报靶员提着红旗一路狂奔过来,脚下一滑摔在雪坎上,连滚带爬地抓起铁皮喇叭。
“全中!五发全中红心!四十九环!”
声音顺着寒风灌进每个饶耳朵,像一块大石头砸进死水潭。
报靶员把手里的木质靶纸举过头顶,五个弹孔几乎咬合在内十环与九环交界的一块巴掌大的区域里。
马有德手里的步枪啪嗒一声滑落在雪地上,枪管插进冻土。
他的嘴唇毫无血色,眼睛定在那张靶纸上,双膝一弯,身子顺着土坡往下塌了半寸。
他在这个射击位上打了五年靶,从未见过有人在大横风里盲测风偏还能连打四十九环。
七连的一百多名士兵鸦雀无声,赵大猛长长吐出一口白气,双手在大腿两侧绷得笔直。
肖福来把打空弹仓的步枪扔还到马有德脚边的雪堆上。
“枪是杀敌的家伙,不是你在连队里耍威风的依仗。”
马有德把头埋在胸口,两只拳头在冰渣里捏出道道血印。
“报告……副科长,我……我输了,我认罚,这就去后勤批条子扫猪圈……”
“猪圈有人扫。”
肖福来冷冷打断了他的话,目光如铁条般从马有德头顶扫过。
“从明起,你卸了二班长职务,改任全连射击助教。”
“把你刚才那套慢吞吞的瞄准法给我扔了,按我定的速射规程,带全连把打移动靶的底子补齐。”
马有德霍然抬起头,眼睛里布满红血丝,胸口剧烈起伏。
他咬紧牙关,抬起沾满泥雪的右臂,向肖福来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嗓音带上了几分沙哑。
“二班长马有德……领命!”
操场边沿,祁铁山背着手站在指挥所的木台阶下。
他低头看着手里捏皱的团部冬训考黑一周周报,脸色阴晴不定。
纸页边角已经被手心的冷汗浸得发软,上面的待整顿单位五个红字在白雪映衬下格外刺眼。
他转过身,看着操场上被肖福来三言两语整合成铁板一块的两个突击班,眉头拧成了一个解不开的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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