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猛向后拐动的右肘顶在半空,带起一阵混着汗酸的粗风。
肖福来右肩向下一沉,用肩峰正面对上对方肘弯的筋腱接缝。
两具裹着厚棉布的身躯撞在一处,发出沉闷的沉实击打声。
赵大猛前冲的重心受力外偏,右脚在泥雪里打了个滑,踩出一道三寸深的污槽。
肖福来借着对撞的反弹力挺直腰背,左腿跨过转弯内侧的浮雪堆,鞋底踏碎霖皮上的薄冰。
他顺着离心力摆开左臂,带赡右手紧紧贴在胸口武装带内侧,两步就拉开了三个身位的空当。
赵大猛稳住身形想要再次发力,脚掌回蹬却只扬起一片碎冰渣。
跑道外侧围拢的士兵们停下了呼喝,杂乱的脚步声在寒风里渐渐平息。
赵大猛两眼盯着前方起伏的绿色背囊,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他自入伍以来在五公里越野上从未丢过连队头名,如今却被一个钢厂调来的后勤干部超了半个身位。
胸腔里的火气催动着赵大猛加快摆臂,军棉袄下摆被风吹得扑簌乱打。
肖福来的步伐没有因为超车而紊乱,脚底始终维持着两步一呼的稳定节奏。
每当胶鞋落在硬冻土上,腿肌肉便绷成一道紧实的弧线,迅速把地面的反作用力送到胯部。
二十五公斤的沙袋在背囊里微微颠簸,却始终稳稳卡在肩胛骨下方的受力点上。
第四圈直道过半,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开到了十五米开外。
赵大猛的步幅开始变形,脚后跟每一次着地都带出一声粗重的喘息。
他喉咙深处泛起铁锈般的腥甜,寒风灌进咽喉引发剧烈的干咳。
围在终点线旁的几个老兵不自觉地往前挪动脚步,靴底踩在雪壳上发出嘎吱轻响。
七连过去在这项成绩上一直是侦察连的陪衬,连长祁铁山平日挂在嘴边的正是赵大猛这副身板。
现在那具结实的脊背正以肉眼可见的幅度向前佝偻。
肖福来冲过第五圈拐角,脚步频率再次提升,鞋底切过积雪的沙沙声变得短促有力。
他呼出的白雾在眉毛上凝成细碎的冰粒,没有抬手去抹,目光平直地锁定在终点处的两面红旗之间。
值星排长掐着铜秒表的手指开始打颤,眼睛从表盘移向跑道,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回。
肖福来踩着终点线前三步的白灰,胸膛向前探出,整个人带起一道破风的响动。
哨音尖锐地穿透了整个大坪。
“二十一分十秒!”
排长的报时声扯得极高,尾音在空旷的营房上空回荡。
这比七连建制以来的最好成绩快了足足四十五秒,已经压过了团直属侦察连的及格线。
三十秒后,赵大猛跌跌撞撞地撞过红旗,双膝向下一软,直接跪倒在坚硬的冻土层上。
沉重的背囊带子勒住他的脖颈,逼得他俯身咳出一口带血丝的浓痰。
周围两名新兵正要上前搀扶,肖福来已经摘下自己的背囊,大步走到赵大猛身侧。
他左手伸出,五指扣紧赵大猛后颈的棉袄领口,借着手臂力量将两百来斤的汉子从地上提了起来。
赵大猛双腿打晃,嘴唇冻得发紫,想要顺势往地上坐。
“站直,跟着我走。”
肖福来的声音沉稳平直,左手抓着领口向前推移,迫使对方迈动僵硬的双腿。
“大冷跑完就坐地上,寒气激进肺叶,明你就得吐血进卫生所。”
赵大猛被拖着走了十几步,喉咙里的喘息声逐渐从破风箱转为粗重的吐纳。
操场四周悄然无声,几十双眼睛盯在这名平日在连里横着走的一班长身上。
肖福来松开抓着衣领的手,顺手拍了拍赵大猛后背上松脱的帆布横扣。
“步幅迈得太大,每一步都在拿脚后跟硬砸地面,体能全耗在膝盖卸力上。”
他指了指地上赵大猛的背囊,铜扣已经滑到了最边缘的孔隙。
“背囊横带松了半寸,沙袋在里头晃荡,相当于每跑一步都在多扛五公斤死重。”
赵大猛弯着腰喘着粗气,双臂撑在大腿上,汗水顺着下巴砸在雪地里融出一个个孔。
他原本以为对方只是靠着蛮力硬撑,没想到连自己跑动时的坏习惯都被看得一清二楚。
肖福来抬起缠着纱布的右手,掌心的布条又渗出零点暗红。
“服不服?”
赵大猛抹了一把脸上的冰碴,胸膛剧烈起伏了三次。
他直起腰板,军靴后跟啪的一声磕在冻土上,抬手敬了一个有些变形的军礼。
“报告肖副科长,一班长赵大猛……认输!”
声音虽然嘶哑,但咬字极硬,在大坪上落得清清楚楚。
“愿赌服输,以后一班的训练排期,全听副科长调遣。”
赵大猛咬了咬牙,身子直接乒在冰冷的地面上。
“认罚二十个俯卧撑,我自己补上!”
手臂曲起,胸膛贴地,积雪被他的体温迅速捂化,浸湿了前襟的棉服。
祁铁山站在台阶上,手里的半截卷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燃到了过滤嘴处。
烟头烫到了指尖,他才将烟头扔在脚边碾灭。
他迈动厚重的皮靴走下台阶,阴沉着脸穿过自动让开的士兵队伍。
“跑得赢赵大猛,顶多算你个人体能过硬。”
祁铁山在距离肖福来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军帽下的眉头拧成死结。
“七连有一百四十号人,不是你一个人跑得快就能拉出战斗力的。”
肖福来从兜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将右手掌根渗出的血水按了按。
“体能规程我已经定下了,从明起,全连按一班的量跟进。”
“跟进?你拿什么让战士们跟进?”
祁铁山冷笑了一声,从军大衣内兜抽出一本发皱的账册,摔在肖福来面前的背囊上。
“连队后勤仓库里,总共就剩三千斤杂粮和两车冻白菜。”
纸页在寒风中翻卷,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各班的领粮扣减记录。
“按你刚才在台上许诺的标准,顿顿现蒸干粮,熬骨头汤,这批口粮顶多撑过十。”
祁铁山向前逼近半步,高大的身躯遮住了营房斜射过来的余光。
“十之后全连断顿,战士们连枪都端不起来,你拿你的借调令给大伙充饥?”
周围刚有些缓和的气氛再次绷紧,几名老兵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干瘪的肚皮。
在物资匮乏的当口,跑得再快也比不上实打实的粮食顶用。
肖福来弯腰捡起账册,没有急着翻看,手指顺着封皮上的折痕抹平。
“七连的后勤账目,归我代管。”
他抬起眼皮,目光在祁铁山脸上扫过。
“带路,去粮库。”
五分钟后,七连后勤库房厚重的木门被铁钥匙拧开,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
一股刺鼻的霉烂气味混合着泥土的潮气从黑洞洞的库房里扑面而来。
库房角落里堆着几十个灰麻袋,不少袋口已经受潮发黑,渗出黄褐色的水渍。
一名挂着下士军衔的微胖炊事班长缩着脖子站在粮堆旁,两只手不安地在大腿两侧搓动。
肖福来走到粮堆前,拔出腰间随身携带的铁通条,顺着第三排麻袋的缝隙插了进去。
抽出来时,槽口里带出半把灰褐色的玉米糁子。
颗粒黏结成团,散发着一股明显的酸腐馊味。
肖福来把玉米糁子倒在掌心,递到了跟进来的祁铁山鼻子底下。
“这是上周刚从团后勤处领回来的优质苞谷。”
他转过头,视线落在炊事班长发白的脸颊上。
“后勤处配发时要求垫高三寸防潮,地面上连根干木头都没铺,任由雨雪水沤着。”
炊事班长打了个哆嗦,结结巴巴地开口分辩。
“报……报告首长,连里缺少防潮木料,这都是自然损耗……”
“自然损耗?”
肖福来打断了他的话,脚步迈向库房另一侧的煤池。
黑色的无烟煤块稀稀拉拉铺了薄薄一层,底下全是用黄泥掺杂的煤渣碎末。
肖福来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泥渣,露出底下一块块被锯断的整齐方木。
“防潮的垫木全被拉去劈了生火,配发的一吨两百斤无烟煤,账面上写着烧光了,库里剩下的全是掺泥的废渣。”
他从兜里摸出老首长签发的借调公函,拍在粮库的值班桌上。
“克扣连队干柴煤炭去向不明,伙食账册每月虚报两百斤烂粮损耗,这是在挖全连战士的保命肉。”
炊事班长的膝盖一软,靠在粮堆上不敢抬头。
祁铁山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腮帮子上的肌肉抽动了两下,恶狠狠地瞪了炊事班长一眼。
平时他只管抓拉练体能,后勤这一块全交给了老乡兼亲信的炊事班长打理,没想到烂成了这个样子。
“祁连长,按野战纪律,克扣战备物资该怎么定?”
肖福来直视祁铁山,语气平缓却寸步不让。
祁铁山喘了口粗气,抬手一指门外。
“滚去关禁闭,撤掉班长职务,等团纪检组来查办!”
两名闻讯赶来的纠察兵快步上前,卸下炊事班长的皮带,将人押出了库房。
肖福来伸手摘下挂在墙上的两串黄铜大钥匙,放进了自己的帆布挎包里。
“从今起,粮库钥匙归我,每出库下锅的粮食,必须有一班长和值星排长双人签字。”
他转过身,对站在门口的赵大猛招了招手。
“赵大猛,带一班的人去营房抱干草,把没发霉的苞谷全部翻晒倒垛。”
“是!”
赵大猛大声应诺,领着十几名战士挽起袖子冲进库房,搬运麻袋的脚步显得格外卖力。
肖福来站在库房门槛上,看着忙碌的士兵,扬声吩咐。
“今晚晚饭,一班跟我改砌炉灶,淘洗好粮,蒸双合面干馒头,炖干白菜大骨汤!”
原本弥漫在队列里的沉闷气氛被这一声干脆利落的安排冲散了大半,不少年轻战士脸上露出了期待的神色。
然而,站在二班队列最前头的一名黑瘦汉子却从鼻孔里哼了一声。
那是二班长马有德,全连射击考核连续两年的头名。
他抱着胳膊靠在库房外的土墙上,瞟向肖福来缠着绷带的右手,脸上泛起冷笑。
当肖福来提着工具箱走向器械室时,马有德侧身跨出一步,直接横在了狭窄的过道中央。
他手里拎着一支擦得锃亮的三八式步枪,枪机拉柄在指间灵活地转动着。
“肖副科长,能跑、会算账,比一般的炊事兵强上不少。”
马有德用布满老茧的拇指抹过枪托上的膛线印记,枪口斜斜垂着,正对着肖福来的脚尖。
“不过上了战场,敌人不会看你跑得有多快,也不会等你把饭做熟。”
过道两侧的气氛猛地紧绷起来,几名刚走出库房的战士停下了手里的活计。
马有德抬起眼,目光像刀子一样刺向肖福来隐隐透血的手腕。
“跑得快不算兵,手抖打不准,照样是个上阵送命的伙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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