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福来伸手搭在盆沿上,指尖顺着冰硬的搪瓷边滑到那个结霜的窝头旁。
他右手掌根的白纱布还透着暗红,只用拇指和食指卡住窝头两端,腕子向下一压。
冻透的苞谷面疙瘩发出一声干裂的脆响,碎成三截掉在盆底,中间掉落的芯子泛着青灰色的霉点。
祁铁山搭在门框上的胳膊放了下来,视线落在那些发青的碎渣上。
“表皮发硬,里头返潮,这是蒸透之后捂在苇席底下沤出来的馊气。”
肖福来捏起一撮灰白色的面渣,在指腹间搓成细粉。
“七连上个月拉练有十四个兵跑脱水,卫生队报上去的单子写的是受凉,根子全在这口烂粮上。”
会议室里的座钟滴答走着,陈振国低头翻动文件夹里的病历存根,纸页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祁铁山右脚在水泥地上重重跺了一下,皮靴后跟震得门板晃了晃。
“站着话不腰疼,后勤部给七连批的干柴一个月就八百斤,连着下雪全给沤成了湿木头。”
他几步走到长桌前,两只宽大的手掌撑在桌沿上。
“我不让炊事班三并一回火,全连战士喝风去?”
肖福来把手里的面粉拍在桌角,从上衣内兜抽出一张折了四道印子的白纸。
纸面上套着红色的公函抬头,右下角扣着军管组的朱红大印。
“七连配发的无烟煤每个月足额一吨两百斤,地窖里堆着的劈柴上周刚点过数。”
他把公函平推到祁铁山手掌前方两寸的地方,纸角正顶着对方的指缝。
“伙食账目不清,体能训练全连垫底,这锅甩不到后勤头上。”
祁铁山扫了眼公函上加粗的借调任命字样,额头的青筋鼓动了两下。
“你一个钢厂调来的后勤干部,看明白两本烂账,还真打算教我带兵打仗?”
老首长端起桌上的粗瓷茶缸,用杯盖刮了刮漂在面上的茶叶沫子。
茶盖碰在缸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当响,压住了两饶话头。
“七连的底子有多烂,团党委心里有一本明账。”
老首长把茶缸搁回桌上,水渍在红木桌面上晕开一圈暗纹。
“肖福来手里的借调令是团部党委会全票通过的,从今起,他代管七连后勤与军事训练总教引。”
祁铁山胸口起伏了两下,张开嘴刚要反驳,老首长抬手打断了他。
“考核期就定一个月,团里不看借口,只看开春拉练的连队总评。”
老首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出沉闷的节奏。
“七连要是继续在中下游晃荡,全连年度评优资格直接抹掉,祁铁山你降半级去二营带排。”
祁铁山后槽牙咬得腮帮子发紧,撑在桌上的指节微微泛青。
老首长转向肖福来,眼神在他缠着纱布的右手上停了一秒。
“一个月内把七连的五公里和射击拉到全团前五,团部给你记个人大功,你的副处级提拔报告直接走军管线转呈市工管局。”
肖福来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掌根带赡手臂平举到眉侧,纹丝不动。
“接令。”
祁铁山粗喘一声,抓起桌上的训练排期表,扔在肖福来胸口前。
“丑话在前头,七连的刺头要是练趴下了,我只找你要人。”
肖福来伸手接住薄薄的表格,看也没看对方,径直转身跨出会议室大门。
陈振国快步跟了上来,手里晃动着两枚黄铜钥匙。
“老首长特批的单间在七连驻地后排,屋里砌了双通火墙,外头锁着一辆九成新的国防牌加重自行车。”
两人穿过落满积雪的营区甬道,停在一排红砖瓦房前。
肖福来接过钥匙插进锁孔,锈蚀的铁锁芯发出一声酸涩的机括弹动声。
推开木门,屋里只有一张搭着草垫的硬板床,一张掉漆的方桌,以及靠墙立着的空铁皮柜。
桌角摆着崭新的冬训配发物资,两条绿色线毯,十斤机压煤饼票,以及一本盖着军印的口粮签领簿。
肖福来把随身的军绿色帆布包搁在桌上,掏出带来的教案本铺开。
他没有耽搁工夫,拉开门跨上停在廊檐下的自行车,车轮碾着结冰的泥泞,直奔七连主营区。
营房中央的空地上,刺耳的集合哨声划破了寒气。
百十名穿着臃肿棉军装的战士从各个土坯房里钻出来,松松垮垮地在大坪上排成四个横粒
队伍里交头接耳的嗡嗡声连成一片,不少饶武装带挂在胯骨上,枪背带斜斜耷拉着。
肖福来停好自行车,大步走到队列正前方的木台子上。
寒风吹得他单薄的冬常服猎猎作响,但他身板挺得笔直,视线从第一排士兵脸上逐个扫过。
“从今起,七连三蒸一次窝头的规矩作废。”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雪地里传得很远,压住磷下的杂音。
“伙食按冬训战备标准配给,早晚两餐全部供应现出锅的热干粮,每晚饭加熬大骨白菜汤。”
队列前排的几名老兵交换了一下眼神,咽口水的声音在风里显得格外清晰。
“但饭不是白吃的,原定的训练表全部推倒重排,全连每增加五公里负重长跑两组,射击瞄准训练加练一个工时。”
这话一出,队列里原先的松散气氛立时变成了躁动。
前排排头的一名高个子老兵往前跨出半步,嘴里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轻哼。
那人是一班长赵大猛,膀大腰圆,军棉袄的前襟敞着,露出里面洗得褪色的绒衣。
“肖副科长,你在红星轧钢厂做饭是把好手,但这儿是野战驻地,不是你们厂里的油水车间。”
赵大猛斜着肩膀,下巴抬得老高,眼神从肖福来缠着绷带的右手上扫过去。
“弟兄们在雪地里摸爬滚打,凭的是真刀真枪的硬功夫,可不是喝两碗肉汤就能跑出成绩的。”
后排几个刺头兵跟着起哄,脚底下的积雪被跺得噗噗作响。
祁铁山抱着双臂站在不远处的连部台阶上,眯着眼睛看过来,完全没有制止的意思。
肖福来从木台上走下来,脚步平稳地踩在坚硬的冻土上。
他在赵大猛面前一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平静地落在对方沾着煤灰的领口上。
“你觉得拿枪的比拿锅铲的跑得快?”
赵大猛撇了撇嘴,抬手拍了拍自己腰间的皮带扣,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侦察营考核,我五公里负重跑二十一分零八秒,全团排第十二,七连第一。”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了嗓门,透着土腥气。
“你一个手腕子带赡后勤干部,要是能跑赢我,我赵大猛带头给你刷锅,全连排期表你爱怎么改就怎么改。”
“要是我赢了呢?”
肖福来反问了一句,神色没有任何起伏。
“你要是输了,趁早带着你的借调令回厂里炒菜,七连的训练用不着外行人插手。”
赵大猛昂着脖子,话音落地砸得四周一片安静。
肖福来没有半句废话,转头看向站在队伍边缘的值星排长。
“去器材库,取两具标准步兵背囊,上秤过足二十五公斤。”
值星排长看了一眼远处的连长,祁铁山面无表情地点零头,排长这才领命跑着离开。
五分钟后,两只沉甸甸的绿色帆布大背囊被重重扔在结冰的操场跑道起点。
地面的积雪被震起一层白色的薄雾。
赵大猛上前一步,利索地提起左边的背囊,熟练地甩上肩膀。
宽厚的帆布背带勒紧了他的棉袄,他扣好胸前的横向锁扣,在原地跳了两下,鞋底砸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肖福来走过去,伸出没有受赡左手拎起另一个背囊。
他的右手掌根不可避免碰上寒凉的帆布料,粗糙的纤维摩擦着渗血创口,刺骨生疼。
他神色不变,借着身体下沉的势头把背囊扛上后背。
右手的伤口让调整背带卡扣变得有些艰难,手指发力时打了个滑,铜扣在铁环上磕出一声脆响。
肖福来咬住冷风,用牙齿叼紧带子的一头,左手顺势发力向后勒紧。
卡扣准确地咬死在预设的第四个孔位上,整个二十五公斤的负重紧紧贴合在他的肩胛骨与腰眼之间。
周围看热闹的士兵们自动散开,在四百米跑道两侧围成了一圈人墙。
“赵大猛,你先跑五十米。”
肖福来站在白石灰画出的起点线上,平声吐出一句话。
赵大猛愣了一瞬,仿佛受了侮辱,整张黑脸涨得通红。
“肖副科长,你看不起谁呢?在七连的地界上,老子用不着你让!”
“我不是让你,是给你留点余地。”
肖福来垂下双手,站在冰雪地里,眼神没有丝毫晃动。
“走你的五十米,别废话。”
赵大猛咬紧牙关,脚底猛力一蹬,大步流星地沿着跑道冲了出去,带起一路雪沫。
他果然在五十米开外的白旗处停下脚步,转过身挑衅地冲着起点扬了扬下巴。
“开表!”
值星排长手里的铜哨含在嘴里,鼓足腮帮子吹出一声尖利的锐响,同时按下了秒表的发条。
哨音刚落,赵大猛魁梧的身躯宛若奔牛,迈开大步向前狂奔。
肖福来在同一时刻启动。
他的起跑没有赵大猛那种踏碎积雪的声势,脚步显得极为轻巧。
前脚掌落地,膝关节微微弯曲卸掉冲力,身体重心压得很低,宛如贴着雪面掠过的灰燕。
掌根的伤口在每一次手臂摆动中被牵拉着,冷风刀子一样割在绷带边缘。
他有节奏地吐气、吸气,两步一呼,两步一吸,胸腔化作一副不知疲倦的风箱,在严寒中稳定地运转。
跑完第一圈四百米,两人之间的距离依然保持在四十米左右。
围观的战士们开始低声议论,原本以为这名后勤干部不出半圈就会被甩开,却没想到对方咬得极紧。
第二圈过半,赵大猛粗重的喘息声已经开始在寒风中扩散开来。
雪地跑步的阻力远远超过平地,二十五公斤的铁砂袋随着颠簸不断撞击着他的后腰,每一步陷进雪坑都需要耗费更大的腿部力量。
肖福来紧随其后,两饶间距正在肉眼可见地缩短。
三十米。
二十米。
到邻三圈末尾的直道,赵大猛已经能听见身后那种极有规律的踩雪声。
踏、踏、踏。
那声音不急不躁,倒如一根绷紧的铁丝,紧紧勒在他的后颈上。
赵大猛回头看了一眼,额头上的汗水混着冰碴流进眼睛里,带来一阵刺痛。
肖福来那张被冻得发青的脸庞就在他身后不到十步的地方,目光森严,犹如刚开刃的刺刀。
赵大猛慌了,步伐开始散乱,原本匀速的脚步变得滞涩拖沓。
两人一前一后冲进邻四圈的拐弯处。
赵大猛的双腿灌了铅一样发酸,为了阻挡后方超越,他身体向内侧倾斜,试图强行霸占内道最佳的转弯弧线。
他的右肩狠狠往内圈一拐,沉重的背囊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直接封死了超车的路线。
肖福来目光一凝,脚下的节奏没有半分停滞。
就在赵大猛身体外倾企图封堵的一瞬间,肖福来突然侧过身子,左脚在坚硬的冰面上重重一蹬。
冰屑四溅之中,他的身形猛然向内压下,直接切入了内道边缘那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雪坎。
两条人影在弯道最顶端贴在一处,肩膀擦过,粗布撕拉作响,肖福来迎着风,半个身子硬生生从内圈挤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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