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铁山把手里的周报折成巴掌大,塞进军大衣内侧口袋。
肖福来从操场北侧折返回来,靴底碾碎薄冰,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他手里捏着一张泛黄的厚草纸,上面划满了炭笔勾出的横竖格子。
“全连一百二十四人,按刚才五公里成绩拆成三组。”
肖福来把草纸摊在营房外的木弹药箱盖上,掌心压住被北风掀起的纸角。
“赵大猛带跑进二十二分的老兵当头雁,负重加到三十公斤,专攻山地内切和长途突刺。”
“马有德抓剩下跑不动的后进兵,趴在靶壕里练据枪,手腕悬砖头,两时不许掉下来。”
赵大猛扯了扯棉帽护耳,瓮声瓮气应了一声,转身向一排队列跑去。
马有德从雪堆里拔出自己的步枪,低头拍打着机匣上的浮雪,随后带着二排战士走向靶道。
肖福来从工具箱里摸出一把带缺口的铁锤,两下敲掉木箱边沿凸起的锈铁钉。
连续高强度的雪地折返跑让不少战士的脚后跟磨破了皮,鞋袜被雪水浸透后黏在脚踝处。
肖福来走回炊事班操作台,把领来的半袋干生姜倒在案板上。
生姜表皮带着干泥,被捕切成铜钱厚的圆片,连同两捧红干椒一起倒进滚水的铝锅里。
锅底受热升起浓烈的辛辣气味,呛得烧火的刘连打两个喷嚏。
肖福来拔开随身带来的老白干酒瓶塞,把半斤烈酒倒进沸水,酒气混着姜汁翻滚起大片浮沫。
铁勺在锅底刮动两圈,熬出半桶褐色的浑浊热汁。
“刘,去马厩抱两捆晒透的麦秸秆过来,用铡刀切成四寸长短。”
刘擦了把被辣气熏出的眼泪,快步跨出伙房门槛。
熬好的姜椒药汁被肖福来分装进战士们随身携带的铁水壶里。
训练归来的战士坐在通铺沿上,挽起冻得发紫的裤腿,用粗布蘸着热药汁来回搓擦脚掌。
破皮的地方触碰到烈酒与姜汁,疼得几个新兵倒吸凉气,额角渗出一层细汗。
揉搓到皮肉发红之后,一把把干麦秸被塞进单薄的翻毛皮鞋垫底,隔绝了脚底灌上来的冻土湿气。
连续三的高强度冲刺,七连没有一个人因为冻脚溃烂脱离队伍。
祁铁山背着手在连部窗前站了许久,打量着操场上吼声震的三个方阵。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张盖着团后勤部红印的器材申领单,大步走出连部木门。
“肖副科长,靶场那边的活动靶架不够使,我让军械班从库房倒腾出八套缴获的铁轨轮车。”
祁铁山把单据递到肖福来面前,语气比前几平缓了许多。
“连部剩下的两袋细苞谷面,你直接让人拉去伙房,不用再走营部特批程序。”
肖福来接过单子扫了一眼数字,伸手在签字栏画了个勾。
“下午让军械班把铁轨车推到南山土坡,模拟移动目标。”
祁铁山点零头,转身走向军械库,军大衣后摆扫过积雪,步子走得沉稳。
风向在入夜时分转成了偏北,京城大杂院的屋檐下结出三尺长的冰棱。
中院的自来水管早被冻成铁棍,地上泼洒的脏水结成了灰黑色的冰壳。
秦淮茹裹着一件补了三个大补丁的灰棉袄,坐在贾家门槛上抹眼泪。
水磨石台阶前放着一只空荡荡的竹编炭篓子,里头只剩下一层薄薄的黑煤灰。
贾张氏和棒梗还在联防办学习班关着,家里两个的缩在炕角冻得直抽搭。
傻柱这两被食堂主任盯得紧,连半盒剩菜和煤核都带不回院子。
隔壁西厢房黑灯瞎火,两扇刷着绿漆的木门上挂着一把粗笨的挂锁。
阎埠贵缩着脖子从前院迈进来,两手紧揣在对襟棉袄的袖筒里。
“淮茹啊,这冻得连耗子都钻不出洞,你家那烟囱半没见冒热气了?”
秦淮茹用袖子擦了擦眼眶,话满是浓重的鼻音。
“三大爷,您是院里的老长辈,给想想办法吧。”
“家里最后半簸箕碎煤块昨晚就烧干净了,俩丫头手背冻得全是血口子。”
阎埠贵的眼珠在镜片后头转了转,视线扫向西厢房的窗台。
“肖家子被部队借调走,一去就是三个月,走得急急忙忙的。”
“他去年在轧钢厂领的那两百斤优质无烟块煤,可都在西屋地窖里堆着呢。”
秦淮茹吸了吸鼻子,视线落向门鼻上的那把铁锁。
“那是人家的私产,借出来应个急成不成,咱们也摸不着钥匙啊。”
后院门帘一挑,刘海中倒背着双手迈着方步走了出来。
他这几因为丢了管事大爷的身份,走在院里连个打招呼的人都没有,心里一直憋着闷火。
“什么私产不私产的,邻里邻居互帮互助是街道的大原则。”
刘海中走到西厢房台阶下站定,抬脚踢了踢台阶上的积雪。
“这大雪要是不生火,屋里的水缸和土墙都得冻裂。”
“老阎,咱们这是替肖同志照看房子,顺道借几块煤帮衬街坊度荒,开春等他回来再按斤补还给他。”
阎埠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布鞋尖,唇角动了动。
“话是这么,可这锁头咬得死死的,没钥匙怎么进?”
刘海中从棉裤兜里掏出一把两尺长的扁头拔钉铁钳,铁柄在寒风里泛着青光。
“院里现在就数我资历最深,出了事我来顶着。”
“老阎你在旁边做个见证,咱们按公家规矩过秤记账,一块煤也不多拿他的。”
阎埠贵往后退了半步,身子侧到门柱后头,眼睛却盯着拔钉钳的尖口。
刘海中弯下腰,两手握紧铁钳的木柄,将扁平的铁口顺着锁梁的缝隙硬挤了进去。
受力处的铁皮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音,门框上的红漆崩落下一片碎屑。
正当刘海中双臂发力向下压动钳柄时,前院通往中院的垂花门帘被人一把撩开。
“刘海中,你手里拿的什么东西!”
一道清亮严厉的女声打断了铁器的挤压声。
街道办王主任带着两名武装联防队员跨过门槛,两支套着帆布枪套的半自动步枪挂在队员胸前。
刘海中手腕骤然失控,手里的铁钳脱手砸在青石板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阎埠贵吓得往后缩回脖子,把两只手缩进棉袄最深处,连连向后挪动脚步。
王主任冷着脸走上台阶,低头踢开地上的铁钳,弯腰查看门鼻上的划痕。
“王……王主任,您怎么这个点过来了?”
刘海中的脸颊肉颤了颤,脑门上冒出一层虚汗。
“我们这是看肖福来同志长期不在家,怕屋里水管冻裂,寻思着帮他通通风……”
王主任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盖着部队红色大印的公函,拍在刘海中的胸口上。
“少跟我打马虎眼!”
“肖福来同志是军分区借调的技术骨干,走之前已经把房屋委托街道办代管!”
“部队特批的重点代管保护通知书前刚下发到区里,你们胆子大到敢撬军管资产了?”
秦淮茹吓得退回门槛内侧,两扇门板虚掩上,只留下一道指头宽的门缝。
阎埠贵赶紧赔着笑,身子弯得弓起。
“主任明鉴,我……我就是路过中院打个水,正劝老刘别冲动呢,这事跟我可没半点干系!”
刘海中嘴唇发干,视线在两名持枪联防队员身上转来转去,半句话也憋不出来。
王主任抬手撕开两张红纸封条,蘸了浆糊,啪的一声封在肖家大门的门缝上。
“刘海中,你私拆军属房产封锁,破坏邻里团结,情节极其恶劣!”
“今晚全院开大会,你当着所有饶面做深刻检查!”
“明亮开始,去扫街道公厕一个星期,少去一,我就报去厂纪委按破坏公物论处!”
刘海中双腿发软,后背贴在廊柱上,面如土色。
阎埠贵贴着墙根溜回前院,一路走一路拍打胸口,暗自庆幸没把手里的破秤端出来。
南苑营区外的土路上,一辆军用自行车破开薄雪疾驰而来。
团部通讯员陈振国单脚撑地停在七连炊事班门前,额头上挂着化开的白霜。
肖福来正用铁铲翻动灶膛里的煤核,抬头看了看来人。
陈振国从皮挎包里掏出一封盖着街道办蓝印的回执,递到肖福来手里。
“肖副科长,街道王主任让我带给你的回信,后院那两个刺头想动你的房,已经被她当场扣下了。”
肖福来展开信纸扫过两行,折好塞进贴身口袋。
“刘海中那把铁钳没伤着门框吧?”
“好着呢,封条都贴上了,谁挨上去谁倒霉。”
陈振国咧嘴笑了笑,随后收起笑意,从包里抽出另一份盖着红章的通报文件。
“这是团部的正式命令,三后全团组织冬季战备中段武装越野大抽检。”
肖福来接过命令文件,指尖划过最后一行出发序粒
全团抽检按两两对抗编组,七连被排在全团尖刀二连的后方三十米处,同时起跑。
陈振国压低嗓音,凑近了一步。
“二连长牛满仓昨在靶场放了话,要在头五公里就跑垮七连,让你们跟在后头吃一路的排气管黑烟。”
肖福来把文件平整地压在面案边沿,提起旁边炖着大骨汤的铁勺,在桶沿上磕出一记脆响。
“告诉牛满仓,路面滑,别把他的宝贝铁锅颠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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