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水桥下漫起一层白雾。
三万玄武军铁甲如林,长戈割破清晨的薄霜。
谢渊拖着那杆浸透血水的玄铁长槊,靴底踩在白玉石阶上,留下一串深红的脚印。
谢知意跟在软轿旁,手指扣紧刀鞘。
软轿微微晃动,崔清晏合着眼,额角贴着湿透的碎发,呼吸细弱如游丝。
“崔相爷,撑着点。”谢渊侧目扫了轿子一眼,“老皇帝提早回宫,摆明了要借太庙的火,把朝堂这锅烂肉彻底煮透。”
轿内传来极轻的动静。
崔清晏费力睁开眼缝,右臂被白布裹得臃肿,渗出黑红的血脓。
“谢姑娘。”崔清晏开口,喉咙里像裹着砂石。
“闭嘴,省着你的命。”谢知意抬手压住轿沿,步子迈得极稳。
“怀里……有本折子。”崔清晏指节微曲,碰了碰胸口,“进殿前,撕了它。”
谢知意脚步猛地顿住,伸手探入他染血的官袍内襟。
指尖触到一片硬质的宣纸,边角已被炭火燎得焦黑。
她抽出来展开半寸,朱砂楷赫然跃入眼帘,全是用暗语写就的边军粮饷亏空账目,末尾处盖着端王的私印与司礼监的密戳。
“这是端王的命门,你留着保命,撕它作甚?”谢知意皱眉压低嗓音。
“上面……有谢侯爷的名字。”崔清晏喘了一口气,冷汗顺着下颌滑落。
谢渊闻言横眉倒竖,长槊重重顿在青砖上:“放屁!老子在西南喝泥浆的时候,端王那杂种还在京城斗鸡,账上怎会有老子的名字!”
“端王伪造的。”崔清晏眼睫垂下,遮住眸底的厉色,“他本想拉谢家垫背,逼陛下诛九族。”
谢知意指骨发力,刺啦一声,宣纸裂成碎屑。
她掌心运劲,内力喷吐,碎纸在晨风中化作漫白粉,散落在金水河郑
“崔清晏,你早知这东西在他身上?”谢知意盯着他的侧脸。
“臣在太庙偏殿搜出来的。”崔清晏声音极低,“若落在旁人手里,谢家洗不清。”
【她若死,这世道清平与我何干。】
清晰的心声猝不及防撞进耳膜,谢知意耳尖骤然滚烫。
她咬牙别开脸,粗鲁地扯过斗篷甩在轿上,盖住他残破的官服。
“谢侯爷止步,宣崔大学士、谢参将单独入殿。”
乾清宫门前,掌印太监王振甩了甩拂尘,皮笑肉不笑地拦在玉阶前。
“放你娘的狗屁!”谢渊大步上前,长槊直指内侍鼻尖,“崔相快断气了,老子闺女满身是伤,你让两个残兵进去见驾?”
王振身子往后缩了寸许,面皮抖动:“谢侯爷,这是陛下的口谕,玄武军就在殿外候着,您莫要抗旨。”
“爹,在外面候着。”谢知意抬手按住谢渊的臂。
谢渊咬牙退后半步,低声嘱咐:“殿内有异动就摔杯,老子带兵平了这乾清宫。”
谢知意点头,抬手扶起轿中的崔清晏。
崔清晏身形晃荡,大半分量压在她肩头,焦黑的右手无力垂落,左手下意识揪住了她的袖口。
“能走么?”她低声问。
“死不了。”崔清晏薄唇微动,呼出的气泛着冷意。
殿门合拢,厚重的铜钉阻绝了外头的晨光。
大殿正中并未点灯,唯有龙椅后方透出两点昏黄的烛火。
梁帝披着玄狐大氅坐在御案后,指间转动着两枚铁胆,骨节枯瘦。
“太庙塌了一半。”梁帝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端王在偏殿里喊冤,崔卿与谢氏联手,假借护驾之名,欲行弑君之实。”
崔清晏屈膝欲跪,被谢知意一把架住胳膊。
“陛下明察。”谢知意昂首直视龙椅,“端王私运黑火药八百斤,勾结神策军余孽封锁宫门,若非臣女与崔相拼死阻截,此刻太庙地宫早成平地。”
“谢家丫头,你的脾气同你爹一样硬。”梁帝冷哼一声,铁胆碰撞发出脆响。
“臣不敢。”谢知意单手扣住腰间长刀,“臣只知保境安民,护卫社稷,端王谋逆,证据确凿,宗正寺自可提审。”
“崔卿,你也是这般想?”梁帝的目光越过谢知意,落在面色死白的青年身上。
崔清晏挣开谢知意的搀扶,踉跄迈前半步,撩袍跪在冰冷的地砖上。
“臣崔清晏,参宗正寺卿结党营私,参神策军中护军谋逆叛国。”崔清晏伏地叩首,额头重重磕在石面上,“太庙之案,主谋皆在殿外,请陛下立斩端王,以正国法。”
“你右手废了。”梁帝突然开口,声音冰冷,“文华殿大学士提不起笔,御史台镇不住百官,你拿什么替朕杀人?”
崔清晏脊背挺得笔直,焦烂的右臂在袖中颤抖,血水顺着衣袖滴在金砖上。
“臣还有左手。”崔清晏抬起头,眼眶泛红,神情如覆寒霜,“臣只要一口气在,朝堂的贪官污吏,臣便杀得尽。”
梁帝静默片刻,大殿内只余铁胆转动的咔咔声。
谢知意心头火起,大步上前横在崔清晏身前:“陛下!崔相身中剧毒,右手为夺火折被生生烧焦!若朝廷容不下一个护驾纯臣,下将士何以自处!”
“放肆!”梁帝拍案而起,案上朱砂笔架震落于地,“谢知意,你当乾清宫是西南军营不成!”
“臣女不敢放肆,臣女只讲公道!”谢知意反手拔出腰间匕首,哐当一声掼在御前金砖上,“今日陛下若要降罪忠良,先割了谢知意的脑袋!”
崔清晏瞳孔微缩,伸手去扯她的战靴:“谢知意……退下!”
【胡闹!这是欺君大罪!】
【陛下本就猜忌谢家兵权,你这般激怒他……】
焦急凌乱的心声砸进谢知意脑海,带着前所未有的惶恐。
谢知意反脚踩住他的衣摆,纹丝不动。
“好,好一个西南谢家。”梁帝面颊抽动,阴鸷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扫过数遍,忽地冷笑一声。
“传太医院院牛”梁帝坐回龙椅,铁胆扔进铜盆,发出当啷脆响,“将端王押入牢,剥去王爵,秋后处决。”
谢知意心口大石落地,后背渗出一层虚汗。
“崔清晏留中调养,御史台大印暂交少卿代掌。”梁帝挥了挥枯瘦的手,“滚出去。”
“臣,谢主隆恩。”崔清晏再次叩首。
谢知意弯腰将他从地上架起来,半拖半抱地朝殿门退去。
两扇沉重的朱漆殿门轰然大开,殿外刺目的晨光倾泻而入。
崔清晏脱力合眼,身子彻底软了下来,下巴磕在谢知意的肩头,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
“谢知意……”
“别吵,老子带你回府找大夫。”谢知意低骂一声,勒紧他的腰。
崔清晏薄唇微抿,指尖微不可察地勾住她腰间的软甲绦带。
【往后……不用左手写家规了。】
微弱的叹息散在冷风里,谢知意脚步微顿,低头看了一眼青年苍白的睡颜。
阶下的谢渊提着长槊奔来,满脸焦灼:“闺女!怎么样了?”
“死不了。”谢知意咬了咬牙,大步迈下白玉阶,“抬轿子,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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