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安置点的灯亮了一夜。
林骁坐在折叠床边,手里的热水已经凉透,仍没有去喝。他看着李青包得严严实实的左手,等李青醒过来。
李青睁眼时,先听见林骁:“你要是再把我推出去一次,我就把你那套‘先判断再行动’的毛病告诉所有人。”
李青嗓子发干:“他们会以为你被吓坏了。”
“我本来就被吓坏了。”林骁把水杯塞到他手里,“但我没打算替你保守一辈子。”
李青握着杯子,没有喝。掌心的饥饿感一阵阵往上顶,胃里随之发空;那片荒土的灰雾和干井也跟着在脑中浮起。
林骁看见他的停顿,伸手压住杯口:“你不喝,是想到地下那些根?”
李青抬头:“它们会顺着水纹转向。我不知道自来水会不会把它们带进宿舍。”
林骁咬紧牙:“这事你昨晚没告诉我。”
“我只看见它们跟着水纹转,还不清楚别的。”
李青把杯子放回去:“我得先确认它不会进宿舍的水管。”
“你可以先叫人。”
“叫谁?”
林骁没有回答。
林骁的手碰到口袋里的手机,又停住了。只要把电话打给学校,昨晚地下的事就会被追问到底;李青不想让人检查掌心的灰印,更不想解释墙上的种子为什么消失了。
“你欠我一个解释。”林骁,“但不是现在。先把那个会动的东西处理掉。”
他完,起身去找辅导员报平安,把折叠床旁的位置让给了来人。
十分钟后,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女人坐到李青面前。
她穿着校内实验中心的深蓝外套,胸牌上写着“沈清岚”,手里只有一个薄文件迹
沈清岚核对名单:“李青?”
李青点头:“是。”
沈清岚扫了一眼护士留下的单子:“左肩擦伤,右腿轻微撞伤,状态比我预想的好。”
李青解释:“下面有排水井。”
沈清岚看着他:“林骁也是这么的。他还,是你先发现西广场有问题。”
李青把功劳压了回去:“井盖在冒水,很多人都能看见。”
沈清岚不放过关键一点:“可只有你去了北门。”
沈清岚打开文件夹,放下一张打印出来的照片。照片上是一张沾泥的工作证,塑料壳碎了,里面的名字叫刘建安。
沈清岚点零照片:“认识吗?”
李青认出那张假脸:“今晚在楼里负责疏散的人。”
沈清岚:“学校后勤没有这个人。”
李青:“我猜到了。”
沈清岚追问:“什么时候猜到的?”
李青回答:“他拦北门的时候。”
沈清岚看了他两秒,又放下第二张纸。那是一张广播记录。
沈清岚念出纸上的时间:“九点四十一分,教学楼第一次播放西向疏散通知。九点四十三分,后勤中心才收到管线报警。通知比报警早了两分钟。”
“有人提前知道会出事。”他。
沈清岚接过他的判断:“也可能有人制造了这场事故。”
体育馆里很吵。沈清岚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却落在李青包扎过的手上。
“你们应该报警。”李青。
沈清岚合上文件夹:“已经报了。”
她没有追着问,反而从文件夹里取出一个透明证物袋。袋里只剩一点潮湿黑泥。
沈清岚举起证物袋:“你在地下见过这种东西吗?”
李青先看黑泥,再看封口。
“见过类似的根。”李青,“会动,碰到墙以后会结霜。”
沈清岚问:“碰过吗?”
李青回得很快:“没樱”
沈清岚看向他的手:“你的手伤了。”
李青:“爬梯子弄的。”
沈清岚指出破绽:“右手爬梯,伤在左掌?”
李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包扎。
沈清岚没有逼他拆纱布,把证物袋收了回去。
“别误会,我不是你偷了样本。”她,“那东西对普通人很危险。如果你身上沾过黑色汁液,今晚别独自睡,也别碰自来水。出现发冷、幻听或者异常饥饿,立刻打这个电话。”
她递来一张白色卡片。
李青接过卡片:“为什么不能一个人睡?”
沈清岚看了看他包扎的左手:“我不知道那东西会不会趁你睡着时继续伤你。身边有人,至少能及时发现你不对。”
沈清岚起身,走出两步后又扶着门框回头:“对了,广播记录不是九点四十一分,是九点四十二分。我刚才读错了。”
李青看着她。
照片上的记录明明写着四十一分。
“我没注意。”他。
沈清岚盯着他的眼睛:“是吗?”
她没有再问。
凌晨一点,宿舍区解除临时封锁。李青和林骁回到寝室时,另外两名室友还在做登记,林骁倒在床上便睡着了。
洗手间停了水。班级群里的后勤通知,事故区域清晨六点恢复供水。
李青躺下后一直没能睡熟。快亮时,他起身吃了两块面包,又喝了半瓶矿泉水,胃里依旧空得发冷。掌心印记隔着纱布跳动,像另一颗很慢的心脏。
李青把卡片翻了个面,仍没有拨号。
李青拿上两个塑料孩铁勺、外卖盐和一捧花盆土,反锁洗手间,进入壶。
荒土又了一圈。灰雾压近,干井旁已经黑了大半,那截污染根须还在井口抽动。
扔掉它,今晚的一切只换来一块会饿死他的荒地。
李青掰下最细的一段,放进盒子,滴入几滴矿泉水。
根须迅速涨开,水转眼变黑。李青刚要移走盒子,黑水已经漫出,溅上纱布。寒意钻进左臂,现实中的身体也撞上洗手台。
“什么动静?”林骁在外面翻了个身。
李青隔着门应付:“洗发水掉了。”
外面骂了一声,很快又静了。
李青将黑泥连同一层灰土移到边缘。第一个盒子已经烂了,荒土又少一圈。
第二段根须被他埋进湿土。不到半分钟,土面塌陷、颜色褪尽,根须却钻破盒底,扎向壶灰土。
李青抓起铁勺,朝根须狠狠砍下去。根须断开,黑液甩上掌心,浅灰裂纹猛地刺痛。他把剩下半截带回现实,压在干毛巾上。
墙里的水管忽然连震三下。
恢复的自来水正在灌进宿舍管线。洗手台上的根须一点点弯向水龙头,断口又渗出黑液。
门外床板一响。林骁走过来,拧了拧门把。
林骁在门外问:“李青?你还在里面?”
根须已经爬过半块瓷砖,留在现实会碰到水管,塞回壶又会吸死荒土。李青拧开水龙头,想确认刚恢复的供水有没有异常。带锈的水刚流出一股,根须便顺着水流朝龙头伸长;楼道里同时传来宿管的喊声,六点二十逐间查漏水。
李青看了一眼手机:六点零五。
他原本还想把盐、水量和土层分开试完。现在只剩十五分钟,门外还有一个不会再被“洗发水掉了”糊弄过去的林骁。
“伤口渗血。”李青,“给我两分钟。”
林骁拧着门把:“开门,我叫校医。”
李青隔着门拒绝:“不用。”
门外静了一瞬。
“我只给你两分钟。”林骁,“别又拿自己的命去试。”
李青把盐包、棉签和两片碎陶片排在洗手台上。根须已贴到瓷砖边,他来不及逐项试,只能先给污染留一条最窄的缝。
淡盐水擦上外皮,根须猛地蜷缩,黑液渗出。李青用干棉签吸走,外皮渐渐瘪成灰褐,边缘裂下一片,黏在毛巾上;里面露出一条轻跳的细线。
第二次敲门响起。
李青用毛巾裹住开裂的花盆,一勺敲开。两片弧形陶片卡成夹层,外层填湿土,内层放根须,只让细线穿过窄缝,接触一点湿气。
夹层被他送进壶,按入离干井最远的灰地。
细线没有膨胀,也没有向下疯扎。陶片内的水分慢慢消失,灰褐根须随之干瘪。灰土四周的压力一齐收紧,陶片缝里的湿气和从污染里滤出的黑色成分,沿着根须向末端聚拢。
李青按住陶片,没有让缝隙扩大。
灰土向下一陷。根须末端随即鼓起,黑色停在表皮,里面留下一个指甲盖大的灰褐块茎。
它坑坑洼洼,像一颗没洗干净的土豆。块茎周围原本硬得像石头的灰土松开一圈——这是荒地里第一块真正能翻动的土。
灰雾的压迫感第一次减轻了一点。不是消失,只像饿了几的人终于喝到半碗稀粥。一缕淡得几乎抓不住的暖意顺着掌心回到现实,李青冻了一夜的手指终于恢复知觉。
根须里,竟然长出了一块薯。
李青把那点薯肉按在掌心,刺痛立刻退了半寸;再贴到黑水边,黑水缩成硬壳,原本发黑的土面露出灰色。
李青在心里给它记下一个名字:地脉薯。
门外第三次敲响。林骁在门后提醒:“两分钟到了。”
李青没有急着开门。他从块茎边缘切下一片,埋进旁边的死土。
新土没有变化,母薯却立刻瘪下去,掌心裂纹重新渗血。他把薄片挖回来贴回母薯旁,看着那巴掌大的活土,才知道这块地要活,先得拿自己的东西去填。灰雾仍压在边缘,掌心的空洞感也没有继续减轻;这已经是今晚能换到的全部。
他退出壶,把黑液和泥痕擦净。毛巾上那片灰褐薄皮,是刚才从根须外皮裂下来的。李青用棉签把它挑进空塑料盒,扣上盖,先藏在洗手台下;台面只剩碎花盆和一袋普通土。
打开门时,林骁没有像之前那样直接冲进来。
他先看李青发白的脸,又看裹得更厚的左手,最后才扫过碎陶片。
林骁盯着碎陶片:“你不是在处理伤口。”
李青避重就轻:“顺手救零东西。”
林骁追问:“和地下有关?”
李青没有回答。
林骁盯了他两秒,侧身让开门口:“我信你一半,不是让你拿宿舍试剩下那一半。”
完,他进洗手间检查。
水龙头还在滴。林骁先关紧阀门,又把地上的湿毛巾踢到一边,蹲下翻那袋土。里面只有花盆里剩下的普通泥,手指搓开,没看出异样。
“宿管马上来。”他,“这些碎片算我的,你的手得重新包。”
李青靠着门框,掌心的暖意正在退。壶里的活土没有扩大,陶片夹层暂时锁住了污染。
林骁从柜子里翻出医药箱,剪开已经渗红的纱布。浅灰裂纹缩在伤口边缘,比昨晚淡了一些,仍不像正常割伤。
林骁指着浅灰裂纹:“这也是爬梯子弄的?”
李青这次没再编借口:“不是。”
林骁抬头等了几秒。
李青只把左手伸过去:“先包。”
林骁没再逼问,消毒棉却按得很重。他把最后一圈绷带勒紧,才松开李青的手:“等宿管走了,你得把能的清楚。”
沈清岚留下的白色卡片滑出一角。林骁看见蓝色标记:“体育馆那个女人?”
李青只:“她让我有异常就联系。”
林骁指着他的手:“你现在还不算异常?”
李青把卡片推回口袋。打这个电话,也许能立刻知道根须是什么;代价是把刚长出来的那颗薯、壶和自己一起交到对方手里。
“等亮。”他。
窗外早已泛白。
林骁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冷笑一声,把纱布打了个死结:“那就等你肯人话。”
门外响起钥匙串碰撞的声音,宿管开始敲隔壁寝室。李青把装过根须的塑料盒压进垃圾袋最底下,把卡片压在手机壳最里面,没有拨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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