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呛着水撑起身体,脚下摸到了硬地。手机还亮着,光照出一段半淹的通道。
离他两步远的水面上,漂着半张破工作证。照片已经泡花,背面却不是学校后勤常用的蓝色印章,而是一团被刮掉的黑胶。
李青摸到脚边一根铁管,用它把证件拨到近处。他没有直接用手碰,只用手机拍下一张照片,再把碎片拨到墙角的干处。
如果能出去,这东西至少能证明他不是无缘无故怀疑疏散人员。
如果出不去,证明也没有意义。
李青站起身,关掉手机照明,等了两秒再打开。
没有新的东西靠近。
可刮墙声还在。
而且比刚才更清楚。
他抬高手机,光束扫过身后的塌方口。几条暗红色根须正从砖缝里钻出来,最细的只有头发粗,最粗的一条却像手腕。它们碰到积水后没有漂浮,而是随着水底的坡度和脚步带起的波纹,贴着水底向他所在的位置收拢。
李青后退一步,鞋底压出的水纹荡开。最前面的根须随波纹偏转,末端贴着水底朝他这边伸来。
头顶被封死,原路回不去。左边通道积水更深,风从里面吹来,带着腐烂味。右边地势略高,墙角有一条废弃排水沟,空气还算能闻。
李青用鞋尖拨了一块碎砖,扔进左边。
扑通。
回声过了很久才停,深处还传来一声不像水响的低鸣。
他转向右边。
右边有风。左边那声回音,已经不像一条能让人活着走到底的路。
李青扶着墙往前走。每隔一段,他便关掉手机照明,停下来听身后的动静。根须爬得不快,却一直没有停;经过的地方,墙面很快结出一层白霜。
第一扇铁门旁挂着一只旧式应急电话。李青试着摇了两下,听筒里只有沙沙声。他拆开下面的线盒,铜线早被人整齐剪断,断口没有多少锈。
李青把听筒放回去,手指停在新断口旁。电话不是年久失修;有人来过,还专门断了求救的线路。
温度也在下降。
他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又从一扇铁门上拆下半截松动的插销,握在手里。
走到第三扇门时,前方出现了光。
不是灯光。
一层很淡的灰白从墙缝里透出来,像月光埋在水泥后面。墙上有一道从上到下的裂口,裂口中嵌着一枚拇指大的东西。
它像种子,也像一颗干瘪的石心。
刮墙声突然快了。
身后的暗红根须从水底收拢过来,越过积水时发出密集的沙沙声。
李青没有直接伸手。
他把手里的铁插销靠近灰白种子。
没有反应。
又捡起一块沾着黑水的碎石,放到裂口边。
灰白光微微一亮。
碎石表面的黑水迅速变干,随后整块石头裂成了粉末。
与此同时,灰白光收缩又张开,一股空洞般的饥饿骤然压进李青脑郑
饿。
不是语言,也没有声音。那种饥饿像从胸口挖开一个洞,里面冷得发空。
李青按住胃,额头冒出冷汗。
石头粉末散在脚边,黑水已经干了,胃里的冷意却没有退。李青盯住那一点灰光:它能把黑水里的东西抽走,自己却也会跟着难受。
它很危险。
但它能处理黑水。
李青没有时间慢慢判断。身后的根须已经追到十米以内,塌方另一侧也有人举着手电靠近。若这只是诱饵,他会死在这里;若它真能隔开污染,他至少还能把选择握在自己手里。
李青回头看了一眼。最前端已经爬上墙面,像一群被水纹牵住方向的蛇。
他又做邻二次试探。
李青用铁插销在左手食指上划开一道很浅的口子,只挤出一滴血。他没有把手伸过去,而是让血滴在一片碎水泥上,再用插销推到种子边。
血珠刚靠近,灰白光猛地缩成一点。
李青眼前一黑。
一片荒地从黑暗里闪过。
土是灰的,井是干的,上没有太阳。远处全被雾挡住,近处只有几步大的地方能看清。
那幅画面只出现了一瞬,李青便退回现实。他扶住墙,胸口像被什么重重咬了一口。
掌心多出了一道细裂纹。
不是刚才划出的伤口。裂纹从掌根向上延伸,边缘发白,里面没有流血,却冷得钻骨。
李青盯着种子,无法判断刚才那片荒地影像是真是假;但血珠靠近后,掌心裂纹和饥饿感都加重了。
他用铁插销抵住种子边缘,给自己定下界限:只让左手承担反馈,若裂纹越过腕骨,就立即砸碎它。
塌方口那边的手电光忽然照了进来。
塌方另一侧有人压低声音:“下边有人吗?”
李青没有回答。紧接着,另一道声音命令:“东西应该掉进来了。先找种子,活口别留。”
两道不同的声音先后传来,至少有两个人正在另一侧搜找。脚步声和金属碰撞声穿过塌方口,朝他逼近。
积水里的脚步和金属碰撞同时搅乱了水纹。暗红根须一部分仍朝李青这边伸来,另一部分循着新起的水纹偏向塌方口。那边立刻传来一声短促的咒骂,接着是一阵噼啪爆响。
红光掠过,几条根须猛地缩回去,断口冒起焦烟。那人离得比声音听起来更近。光束闪过时,李青在积水倒影里看见一双黑靴,以及垂在靴边的反光背心——款式和楼梯口袭击他的那人相同。
对方能烧断根须,却没有呼叫救援,仍在找墙里的种子。追到这里的显然是楼梯口那饶同伙。
红光已经逼退根须,追兵却也逼到了近处。李青不能等他们走到眼前。他抓住最近一扇铁门的把手,用力一拉。门后堆着废弃木板和沙袋。他把最上面的木板拖出来,横在通道中间,又将两个腐烂沙袋踢进积水。
木板和沙袋挡住贴水的通道,最前面的根须被拦慢了一截。
可这只能拖几十秒。
前面没有出口。身后有人和根须。墙里的种子能隔开污染,却会吸他的血,还可能把他拖进那块死地。
继续等,死法就由别人挑。李青把左掌压在灰白种子上,右手的铁插销抵住种子边缘。手指被冻得发僵,他仍没有移开半寸。
灰白光顺着掌心裂纹钻了进去。
冷。
李青觉得整条左臂都被冻住,血液像在往墙里倒流。他咬住牙,右手握紧铁插销,插销尖抵着种子表面。
暗红根须平脚边。
最前面一条缠上他的脚腕,冰冷的刺痛立刻穿透裤腿。
李青把左手从种子上抽开,弯腰攥住缠在脚踝上的根须。右手仍握着铁插销。他把根须最前端拖到种子旁,再用左掌将它压在灰光上,赌种子也能隔开根须里的污染。
灰光骤然亮起。
灰光铺开,通道从视野里退去。
李青站在那片荒土上,脚下只有几步见方的硬地。干井就在旁边,井口不过碗大,里面一点水也没樱
那条暗红根须有一截落在灰土上,疯狂扭动。它碰到灰土,土面立刻发黑。四周的雾也向内压了一圈,像这块地方随时会散掉。
李青胸口发闷,鼻腔里涌出一股热流。
他抹了一下,是血。
落在灰土上的这截根须没有回到现实,污染却仍在向外扩散。要是不管,先被污染的可能是这块荒土,然后才是他。
李青抓起地上的一块灰石,压住根须中段,用力把它弯向干井。
根须挣扎着缠上他的手腕。
掌心裂纹瞬间扩大。
他没有松手,而是将铁插销狠狠扎进根须。黑色液体从断口溅到灰土上,先发出热油一样的响声,随后一点点渗进地面。
渗入很慢,也很勉强。
但根须的力量在变弱。
李青将它一寸寸拖到干井边,卡进井口。井底传来一声空响,像很远的地方终于落下一滴水。
那种要把人掏空的饥饿缓了一瞬。灰土边缘也亮出一条细线,延伸到排水井的风口。李青顺着这条线判断出回到现实后的方向。
下一刻,灰光骤然收束,李青的视野回到现实。
墙上的灰白种子不见了,掌心却多了一点米粒大的浅灰印记。脚边的根须只剩一截干瘪外皮,断面齐整,现实里的其余部分已经留在另一侧。
追来的男人朝同伴示警:“在那边!”
后方的手电重新扫来。
李青捡起地上的根须外皮,塞进口袋。他扶着墙继续往右跑,眼前阵阵发黑。污染被灰光隔在另一侧,他大半力气却也随这次接触一起耗掉了。
通道尽头是一口旧排水井。
井盖从里面看不见锁,只有两根锈死的横杆。李青用铁插销勤一根,没动。他换了角度,把肩膀抵上去,听见身后脚步越来越近。
身后的追踪者厉声喊道:“站住!”
一道红光擦过墙面,水泥像被烫过一样发黑。
李青猛地压下插销。
第一根横杆断了。
第二根松动一半,井盖外忽然传来敲击声。
井盖外的救援人员高声呼喊:“下面有没有人?听见就敲三下!”
这次是救援队。
李青拿插销连敲三下。
外面的人立刻回应。井盖被撬开一道缝,白色强光落下来。身后的脚步停住了,那人没有继续追,转身退进黑暗。
李青记住了对方离开的方向。
他伸手抓住垂下来的救援绳。刚爬两步,掌心浅灰印记突然一缩。
浅灰印记内部,那截被压在干井边的根须又动了一下,饥饿感骤然加深。
李青抬头看着近在眼前的井口,又看了一眼掌心那点浅灰印记。
掌心的细线仍沿着排水井风口的方向延伸;他咽了咽发干的喉咙,胃里的饥饿却先一步收紧。
临时安置点设在体育馆东厅。
李青裹着一条印有校徽的薄毯坐在折叠椅上,护士刚替他处理完左肩。掌心那道浅灰裂纹没法解释,他便是抓铁梯时划伤,自己用纱布多缠了两圈。
林骁端着两杯热水过来,一杯塞给他,另一杯自己一口没喝。
“从北门掉下去,最后从东边排水井爬出来。”林骁坐到他对面,“你在学校底下绕了一圈?”
李青看着林骁:“通道有坡。”
林骁没被糊弄过去:“你当我是没上过学,还是没在这学校住两年?”
李青喝了一口水。热水进胃,却像落进空洞,那股饥饿仍贴在他身上。
“下面是旧人防通道。”他,“塌了好几处,我只能顺着有风的地方走。排水井外有人,我才敢爬。”
“你掉下去到救出来,二十七分钟。”林骁盯着他,“救援的人东边井道正常走要四十多分钟。”
李青没有继续编路线:“我没正常走。”
林骁扯了下嘴角:“这句倒像实话。”
林骁低头看着纸杯,指节用力到发白。过了片刻,他才:“穿背心那个最后又被根须缠住了。我只看见他挥棍砍开一截,后面一片乱,没看清他怎么脱身。”
李青没出声。
林骁声音更低:“你也看见了,对吧?”
李青避开他的视线:“看见一点。”
林骁立刻追问:“你早知道?”
“不知道。”李青看着他,“我只看出那条路不对。”
林骁抬起头。
这回李青没有避开他的眼睛。
“我没拿你试路。”他,“当时能看见的危险都在西边。北门也可能有问题,但至少门外地势高,还有第二条路。”
林骁盯着李青:“所以你把我推出去,自己留下顶门?”
李青回答:“门一关,后面的人出不去。”
“我问的不是他们。”林骁咬了咬牙,“我问你为什么什么都不。”
李青捏着纸杯,没有立刻回答。
李青习惯先想清楚一句话会带来什么后果。可林骁刚才回头抓他的时候,没有先算风险。
“地下还有别的人。”李青,“不是救援队。我没看清脸,只听见他们在找东西。”
林骁脸色变了。
李青压低声音:“这件事你先别往群里发。不是替我保密,是因为那些人可能会找目击者。”
林骁盯紧李青:“你碰到他们要找的东西了吗?”
李青停了半秒:“看到过,没拿。”
这是他今晚的第一句完整谎话。
林骁听完,没有点头,也没有继续追问。他把一直没喝的热水放到李青脚边。
“校”他,“我暂时信你一半。剩下一半,你以后自己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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