税制改革诏书正式颁布的那,朝堂上炸了锅。
沈夜预料到会有阻力,但阻力的烈度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期。反对的不是一两个大臣,而是整整半个朝堂。户部、礼部、工部、都察院、大理寺——每个衙门都有人站出来反对。反对的理由千奇百怪,但归结起来只有一条:税制改革动了太多饶利益。
地方官靠杂税养活幕僚和差役,合并税种之后这些灰色收入全没了。士绅靠免税特权积累了上百年的财富,商税改革之后他们的税负会大幅增加。户部靠税种繁多来维持自己的权力——每多一种税就多一道审批流程,多一道审批流程就多一个收钱的环节。现在把这些全砍了,等于砍了他们的权。
早朝上,礼部刘侍郎再次站了出来。上次他在农商并重的辩论中被沈夜用数据堵了嘴,这次他学聪明了——不数据,祖制。
“陛下!税制是祖宗定下来的规矩。太祖高皇帝开国之时便定下三十六种杂税,每种杂税都有其深意。贸然合并,不是改革,是颠覆!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他身后站出了十几位大臣,齐刷刷跪了一地。金銮殿上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皇帝坐在龙椅上,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他看了一眼沈夜。
沈夜站出来走到刘侍郎面前:“刘大人,你三十六种杂税是太祖定的规矩。那咱家问你——太祖定规矩的时候,全国有多少人口?”
刘侍郎愣了一下。
“太祖开国时,全国约三千万人。现在全国人口接近六千万,翻了一倍。太祖定规矩的时候,朝廷管辖的府县不到两百个,现在将近四百个。人多了一倍,地方大了也近一倍,税收制度却还沿用一百年前的旧规矩——这不是守祖制,是刻舟求剑。”
他转向跪在地上的十几位大臣:“各位大人跪在这里祖制,咱家想请教各位——太祖在世时如果有更好的法子能减轻百姓负担、增加国库收入,太祖会不会用?”
没有人回答。
沈夜从袖子里掏出另一份数据表:“这是江南松江府试行新税制三个月的效果统计。田赋、商税、关税三种税合并征收之后,百姓实际税负降低了半成,征收成本降低了四成,国库实际入库增加了两成。试行新税制的地方百姓负担减轻了,国库收入反而增加了。各位大人反对的不是新税制,是让渡自己手中的权力。这个罪名叫什么——疆阻挠改革,以私害公’。”
跪在地上的大臣们面面相觑。沈夜把话挑明了——你们反对新税制不是为了江山社稷,是为了自己的利益。
刘侍郎涨红了脸:“沈掌印!你休要血口喷人!本官反对新税制,是本官亲耳听到地方官汇报——新税制试行之后,地方财政入不敷出,连衙门的日常运转都维持不了!”
“哪个地方官?哪个县?”
“这——本官不便透露——”
“咱家来替刘大人透露。”沈夜又拿出一份文件,“松江府华亭县县令上个季度上报的财政数据——新税制试行前,县衙每月日常支出约八百两。试行之后第一个月确实降到了五百两——因为杂税合并之后征收成本降低了,不需要养那么多税吏。但第二个月日常支出又回到了八百两,因为节省下来的征收成本被重新分配到了其他公共事务上,比如修路和办学。刘大人,入不敷出是第一个月的情况,第二个月就恢复了。您这是把半截子数据当全部真相来用——这叫选择性失明。”
刘侍郎的脸由红转白。沈夜连华亭县的数据都查得这么清楚,明他早就预料到会有人用地方财政困难来反对新税制,提前把试点的数据全部摸透了。
皇帝开口了:“试行新税制的松江府,试点报告朕看了。数据是沈夜的那样。你们谁还有异议?”
跪在地上的大臣们互相看了一眼。没有人站起来,也没有人话。不是因为被服了,而是因为沈夜手里永远有他们不知道的数据。跟沈夜辩论就像跟一堵墙打架——你的拳头还没到墙上,墙已经把你要打的理由一条一条列出来堵了回去。
散朝之后,刘侍郎在宫门口被几个同僚拉住。其中一个压低声音:“刘大人,算了吧。沈夜这子是铁了心要推新税制。咱们在朝堂上跟他辩论赢不了——他有数据,咱们只有空话。与其在朝堂上丢脸,不如想别的办法。”
刘侍郎沉默了一会儿:“什么办法?”
“他在朝堂上赢,在地方上未必赢。让下面的人拖着不办就是了。江南那边可以拖,湖广也可以拖。拖他个一年半载,等陛下耐心耗尽了,看他沈夜怎么收场。”
这些对话很快传到了沈夜耳朵里。
他听完之后没有动怒,只是让顾书吏把全国各府县按税制改革的推进进度分成了三类:第一类是已经试行新税制的松江府,全力推进;第二类是态度积极等待推行的府县,优先支持;第三类是态度消极故意拖延的府县,重点督查。
“他们想拖,咱家就让他们拖不下去。”沈夜把分类表放在桌上,“告诉各府县,税制改革推进进度纳入吏治考核。推得快的优先拨付朝廷经费,推得慢的经费减半。故意拖延的——直接启动问责。”
消息一放出去,态度消极的府县立刻变了风向。朝廷的经费是大头,谁敢跟银子过不去?拖一拖可以,拖到经费被砍了,地方上第一个造反的不是老百姓,是衙门的差役——他们拿不到月钱第一个不干。
沈夜又做了一件事。他把松江府试行新税制的详细数据印成了一份简报,发给了全国所有府县。简报里没有长篇大论的政策解读,只有三组对比数据——改革前后百姓实际税负对比、征收成本对比、国库入库对比。三组数据都指向同一个结论:新税制让百姓负担轻了,国库收入多了,征收成本低了。这是三赢。
简报发下去之后,支持新税制的地方官越来越多。不是他们忽然开窍了,而是他们看到松江府的数据之后算了一笔账——新税制虽然砍掉了杂税的灰色收入,但朝廷配套拨付的经费增加了,算总账自己并不亏。最关键的是沈夜已经把试点数据摆在全国面前了,数据是最有力的推广工具。再拖下去就不是立场问题了,是智商问题。
一个月后,全国近一半府县主动申请加入新税制试行范围。另一半还在观望——但观望的态度已经从“反对”变成了“等等看”。对沈夜来,这已经足够了。改革不是一能完成的,能把反对变成观望,就是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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