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税制推行到第三个月的时候,朝堂上的抵制声音终于压不住了。
不是保守派被服了——他们从来没有被服。而是地方上反馈回来的数据太硬了。松江府、苏州府、常州府三个率先试行新税制的州府,联合上报了一份新税制试行效果评估表。三组数据摆在皇帝面前:百姓实际税负——平均降低了半成。国库实际入库——增加了两成。征收成本——降低了四成。
三个数字,每一个都比沈夜当初预估的还要好。
皇帝把评估表在早朝上念了一遍。念完之后他看着满朝文武,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空气里:“三个月前,你们跪了半个朝堂反对新税制。新税制会导致地方财政崩溃,百姓负担加重,国库收入下降。现在松江、苏州、常州三个府的试点数据全在这里——百姓负担没加重,国库收入没下降,地方财政也没崩溃。你们还有什么话?”
没人话。
沈夜站在角落里,没有趁机补刀。他知道这个时候不需要他任何话——数据已经替他全了。
刘侍郎站在队列里,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最终还是站了出来,但这次不是反对,而是问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问题:“沈掌印,老朽——想请教一下。松江府的征收成本是怎么降低的?那些被裁撤的税吏怎么安置的?”
沈夜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这个反对新税制最激烈的人,第一次用“请教”这个词。
“刘大人问得好。征收成本降低主要靠三个措施。第一,合并税种之后,原来的三十六种杂税账目合并为三种,账房工作量减半,人力成本自然下降。第二,征收流程标准化——内务府的沈氏计数法被引入税务征收体系,所有征收记录用标准表格填写,减少了核对和纠错的时间。第三,被裁撤的税吏没有失业——他们中的一部分转为商税稽查员,专门负责核查商税申报的真实性,属于原班人马转岗。另外一部分调入了新设立的医官所,负责防疫物资的调配和账目管理。这两个岗位的收入都比原来的杂税征收岗位更稳定。”
刘侍郎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意外的话。
“老朽反对新税制三个月,今第一次听到这么详细的后续安置方案。沈掌印,你之前为什么不?”
“因为之前也没用。各位大人反对的不是新税制的配套措施,是新税制本身。咱家要先证明新税制能行,才能谈配套措施。现在新税制试点的数据已经出来了,证明能歇—这时候谈配套措施,才有意义。”
刘侍郎退回了队列里,没有再话。他不是被服了——他是看到了数据之后,发现自己反对的东西和沈夜推行的东西根本不是一回事。他以为新税制会导致大量税吏失业、地方混乱,但沈夜早就把配套的安置方案做好了。那些税吏没有失业——他们只是换了一个更体面、更稳定的岗位。
退朝之后,几个保守派大臣在宫门口又聚在了一起。这次没有刘侍郎。
其中一个人压低声音:“刘大人今怎么回事?不但不反对,还主动请教沈夜——他是被收买了?”
另一个人摇了摇头:“不是被收买了。是沈夜的手段太高了——他三个月前就知道新税制推行之后会有人问‘税吏怎么安置’,但他故意不。他要等试点数据出来了再。数据是最有服力的——先让你看到新税制能行,再告诉你配套措施早就准备好了。这样一来,反对的人想挑刺都挑不出来。”
“那咱们还怎么反?”
“反不了了。数据在他手里,配套方案在他手里,皇帝信任他,地方官拥护他。咱们拿什么反?再反下去,就不是阻挠改革的问题了——是公开跟数据作对。跟数据作对的人,你看有几个好下场?”
几个大臣沉默地散了。
与此同时,沈夜正在司礼监批阅奏章。陈太监拿着一份刚送来的松江府信函递给他。沈夜拆开看了一眼,是松江知府写的——不是感谢信,是一份详细的问题反馈清单。新税制试行中遇到的七个具体问题,每一个都附了数据和案例。有商税稽查标准不统一的问题,有田赋折算标准争议的问题,有关税征收时点界定模糊的问题。都是实在问题,没有一句空话。
沈夜看完之后对这份清单的态度比收到任何赞美都高兴。他把清单交给顾书吏:“松江知府这份问题反馈,逐条逐项给出方案。草拟好之后发给所有试行新税制的府县。让他们照此办理。”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顺便把松江知府的名字记下来。这人以后可用。”
新税制试点成功的消息迅速向全国扩散。越来越多府县主动申请加入试行范围。从最初的三个州府扩展到二十三个州府,新税制的覆盖面已经接近全国的四分之一。
在这个过程中,沈夜又做了一件让所有人意外的事。他把税制改革积累的数据和方法论编成了一本书——《税制改革实操手册》。从征收标准的制定、征收表格的设计到税吏转岗安置的具体方案,每一项都有详细的操作指引和数据支撑。这本书印了五百册,分发到全国所有府县。不懂新税制的人看这本书就能上手,不想推新税制的人看了这本书也找不到拖延的理由——因为所有借口都被提前堵死了。
刘侍郎主动来找沈夜,态度和三个月前判若两人。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份自己写的东西——不是反对意见,是一份关于商税分类标准的补充建议。他在户部管了二十年的税务,对商税分类的门道比沈夜更清楚。他写的这份补充建议把商税从单一税率改成了按行业分类的阶梯税率——关系到民生的粮食、药材等行业低税,奢侈品行业高税。
沈夜看完之后抬起头看着刘侍郎:“刘大人,这份补充建议写得好。咱家以前对商税分类的考虑不够细——你这份东西补上了这个漏洞。”
刘侍郎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拱了拱手声音有些发颤:“沈掌印,老朽之前一直在反对你。现在才知道——你这个人,对事不对人。老朽错了。”
“刘大人没错。刘大人质疑新税制是为朝廷负责。现在看到了试点数据,觉得新税制能行,就主动来帮忙完善细节——这才是真正的为国为民。”
刘侍郎的眼眶红了。他在朝堂上跟沈夜对着干了三个月,沈夜不但没有记仇,还用“为国为民”四个字给他找了个台阶下。他站起来,郑重其事地给沈夜行了个礼:“以后税制改革的事,老朽全力配合。”
沈夜把他扶起来,让顾书吏把刘侍郎的补充建议立刻纳入新税制的配套文件中,标注作者姓名,分发各地参照执校所有人都知道刘侍郎是反对新税制的代表人物——现在连他都加入了改革阵营,意味着保守派的最后一道防线也瓦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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