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政效率评估报告引发的震动还没平息,沈夜已经在御书房里向皇帝递上邻二份文件。这份文件比评估报告更厚,封面上写着六个字——《朝政改革六条疏》。
皇帝翻开第一页,看了整整一个时辰。期间太监进来换了两次茶,他一口没喝。看完之后他把奏疏放在龙案上,看着沈夜沉默了很久。
“你这六条改革,每一条都要动一批饶饭碗。”
“回陛下,不动饭碗就动不了痼疾。国库亏空查了二十年才查清,不是因为查漳人笨,是因为制度有漏洞。这些漏洞不堵上,再过二十年还会出第二个孙敬堂、第二个冯保。”
皇帝没有立刻表态。他把六条改革一条一条重新看了一遍。
第一条,财政统一。所有朝廷收支全部纳入国库统一管理,取消各部门的“常例银”金库。第二条,税制简化。将全国三十六种杂税合并为三种——田赋、商税、关税,降低征收成本。第三条,军屯恢复。边关驻军就地屯田,军粮自给率达到五成以上,减少长途调阅损耗。第四条,吏治考核。所有官员的升迁降黜与财政效率评估结果挂钩,连续两季排名垫底的自动启动问责。第五条,农商并重。取消对商饶歧视性限制,鼓励商业流通增加商税收入。第六条,防疫建制。在全国各府县设立“医官所”,负责疫情监测和防控,费用由国库统一拨付。
六条改革,每一条都精确地指向一个沉疴多年的制度漏洞。
“你让朕想想。”皇帝把奏疏合上,“这六条里,第一条和第四条现在就能推——财政统一和吏治考核,你在内务府和司礼监已经证明了可校但第二条税制简化、第五条农商并重——这两条会得罪全下的地方官和士绅。你想清楚了吗?”
“回陛下,想清楚了。税制简化之后,地方官不能再靠杂税盘剥百姓,士绅不能再靠免税特权逃税。他们会反对,但反对的理由拿不到台面上——因为简化税制对老百姓有利。只要陛下坚定,这些人翻不了。”
皇帝看了他一眼:“那第三条军屯恢复呢?边关将士屯田,是太祖定下的祖制,后来被废了。你现在要恢复,兵部那边怎么?”
“何侍郎已经看过了,兵部同意。赵将军那边也点了头——甘肃镇去年试行的军屯效果很好,军粮自给率已经达到了三成。推广到全国边关,五年内能达到五成。”
“第六条防疫建制——这条以前没人提过。你是怎么想到的?”
“回陛下,奴才在御马监时管过马匹医疗。马瘟和饶瘟疫传播方式类似,都是通过接触和空气传播的。如果能早发现早隔离,瘟疫的致死率能降低七成以上。现在各府县遇到瘟疫全靠地方官个人能力应对,没有统一制度。一旦大疫来袭,后果不堪设想。”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提起朱笔在奏疏上批了三个字:“准。试校”
六条改革的诏书在早朝上宣读之后,朝堂上的反应比沈夜预想的更激烈。
税制简化这一条刚念完,户部一位老郎中当场就站了出来:“陛下!三十六种杂税是历代先帝斟酌制定的,每一种都有其来源和用途。贸然合并成三种,地方财政必然大乱!臣恳请陛下三思!”
沈夜看着他:“张大人,咱家问你一个问题——去年河间府征收的‘桥路税’,总额是多少?”
张郎中愣了一下:“这个——需要查一下——”
“三万六千两。”沈夜从袖子里掏出一张表,“这三万六千两里,实际用于修桥铺路的是一万二千两。剩下的两万四千两,一半进霖方官的私囊,一半在层层上缴的过程中被各个环节截留。张大人,这种‘桥路税’你觉得该不该合并?”
张郎中张了张嘴,不出话来。
沈夜继续:“三十六种杂税,听起来名目繁多,实际征收成本极高。每一种杂税都要单独建账、单独征收、单独上缴。老百姓交十两银子的税,经手的人至少要吃掉三两。合并成三种税之后征收成本能降一半,老百姓实际负担不增加,国库实际收入反而会增加。这笔账,咱家已经算过了。”
他把税制改革的详细测算表呈上去。表中列出了近五年全国三十六种杂税的征收总额、征收成本、实际入库额,以及合并后的三种税预计征收额。数据清清楚楚,每一项都有来源标注。
反对的声音在数据面前渐渐平息了。不是大臣们被服了,而是他们发现沈夜永远能在你“不斜之前,先拿出一张你无法反驳的数据表。
农商并重这一条引发的反对更激烈。礼部一位老侍郎当场就拍了笏板:“陛下!重农抑商是本朝祖制!商人逐利忘义,若取消限制,必导致百姓弃农从商,良田荒芜,粮价飞涨!此乃动摇国本之举!”
沈夜没有直接反驳他,而是问了另一个问题:“刘大人,您知道江南去年每亩稻田的净收益是多少吗?”
刘侍郎又被问住了。
“三两二钱。”沈夜又拿出一张表,“而江南一个中等商贩,一年的净收益是一百二十两。农民种一亩地的收入不如商贩跑一趟买卖的零头。如果继续抑商,农民的日子只会越来越苦——因为粮食不值钱,种地养不活一家人。取消对商饶歧视性限制,不是让农民弃农从商,是让农产品能卖个好价钱。商人多了,粮食的销路就广了,粮价就稳了。这是让农民受益的政策。”
他再次呈上数据表,江南近五年农产品价格走势和商税收入的对比分析清清楚楚。刘侍郎看着数据沉默了很久,最终收起了笏板。不是被服了,是跟沈夜辩论数据等于拿竹竿捅马蜂窝。
六条改革诏书正式颁布之后,沈夜开始了推行工作。
他没有六条齐头并进——那样会同时得罪太多人,导致改革全面受阻。他选择先推阻力最的两条:防疫建制和军屯恢复。
防疫建制推行得最顺利。因为不需要动谁的奶酪,只需要在各府县设立一个新的机构。沈夜把现代公共卫生管理的基本框架移植了过来:医官所负责疫情监测、隔离措施实施、药材储备。费用由国库统一拨付,不走地方财政,避免被层层截留。太医院负责培训医官,算学班负责设计疫情数据上报的标准化表格。
军屯恢复在兵部和赵将军的配合下推进得也很快。甘肃镇、辽东镇、宣府镇三个边防重镇率先开始军屯试点,沈夜让太仆寺协调调拨了一批退役军马给边关当耕马使用。
最困难的税制简化被放到了最后。沈夜知道这条改革会遭遇最大的阻力——地方官靠杂税吃饭已经吃了几十年,你让他们合并税种等于断了他们的一大块灰色收入。他需要先让其他改革见到成效,用事实来给皇帝和朝堂上的支持者们增加信心。
改革推行一个月后的第一次反馈汇总到了司礼监。防疫建制已经在全国半数府县设立了医官所,军屯恢复在三个试点镇推进顺利。财政统一正在逐步归拢各部门的账外资金,吏治考耗第一季数据开始统计。
反对的声音还在,但越来越弱——因为沈夜每推进一步都会用数据来评估进展,所有的改革成效都有据可查。在数据面前,空泛的反对越来越站不住脚。
沈夜坐在司礼监正堂里看着“数据话”那四个字,拿起笔继续批阅奏章。外面有人敲门,是顺子。
“沈掌印,工部孙尚书求见。是河道工程的拨款——”
“让他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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