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阿哥从酒楼回去之后,整个人就不大对劲。
他自己没觉得,可身边的人都看出来了。从前他话少,可少归少,该的时候还是的。如今倒好,一整闷着,捧着本书坐在窗前,翻来覆去就是那一页。太监给他添茶,他接过去喝了一口,眼睛还盯着书,可那书半没翻一页。
过了两日,三阿哥来找他商量婚事上的事,见他坐在那儿发呆,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老四,你想什么呢?”
四阿哥把书合上:“没想什么。你。”
三阿哥了几句,四阿哥应着,可应得驴唇不对马嘴。三阿哥到“其其格那边来信腊月初五到京”,四阿哥接了句“那挺好,脖子没事就斜。三阿哥愣了愣:“什么脖子?”
四阿哥回过神来,咳了一声:“没什么。你接着。”
三阿哥盯着他看了半,笑着:“你还在想那个乌拉那拉家的姑娘吧?”
四阿哥没吭声。
三阿哥拍了一下大腿:“我就知道。你那从街上回来就不对劲。行了行了,别装了。回头,我让你三嫂去打听打听?”
“别。”四阿哥拦他,“人家姑娘没什么,你瞎打听什么。”
三阿哥撇了撇嘴,没再什么,可心里记下了。
那头乌拉那拉府上,青樱也在想四阿哥。
她脖子上的伤养了几日就好了,可心里那点事没养好。她阿玛费扬古问了她那日的事,她把经过了,“四阿哥救了女儿,女儿连句正经谢都没来得及”。费扬古听了,琢磨了一阵,“四阿哥救了你,咱们不能没个表示”。第二日便往宫里递了牌子,乌拉那拉氏的女儿青樱,蒙四阿哥相救,想进宫给敬妃娘娘请个安,当面道个谢。
牌子递上去,先到了太后手里。太后看了,把牌子搁在案上,半没话。
竹息在旁边问:“太后,乌拉那拉家递牌子,您看怎么回?”
太后叹了口气。“早不递晚不递,偏这时候递。哀家前几日刚跟皇上提了皇后的事,碰了一鼻子灰。如今乌拉那拉家又来递牌子,哀家要是准了,皇上怎么想?准是觉得哀家又在替乌拉那拉家张罗。要是不准,费扬古那边又该哀家不顾亲戚情分。”
嬷嬷试探着问:“那太后的意思是……”
“这事哀家不管。”太后把牌子推给竹息,“拿去给华贵妃和瑜妃。就哀家身子乏,这些家长里短的事让她们拿主意。”
竹息应了声,把牌子送到了翊坤宫。华贵妃接了牌子,看了一眼,转手就让人把安陵容请来了。
安陵容到的时候,华贵妃正靠在榻上,手里翻来覆去地看那块牌子,脸上不大好看:“你瞧瞧,太后把这事推给咱们了。”
安陵容接过来看了看,也皱了皱眉:“乌拉那拉家的青樱格格,要给敬妃请安道谢。姐姐是觉得棘手?”
“能不棘手么。”华贵妃坐直了身子,“皇后禁着足,乌拉那拉氏正招皇上烦。这时候让青樱进宫来道谢,皇上知道了,心里能痛快?可要是不准,太后那边怎么交代?费扬古好歹是乌拉那拉氏的族长,太后的娘家人。太后嘴上不管,心里未必不想让咱们准。”
安陵容想了想:“退一万步来讲,撇开这些家族关系,费扬古递牌子也是正当的,人家闺女被救了,来道个谢,走到哪儿都得通。咱们拦着,倒显得咱们气。”
安陵容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心里忽然转了个弯。
青樱是乌拉那拉氏的人。乌拉那拉氏如今在皇上眼里是什么光景?是避之不及的。乌拉那拉氏虽然还撑着面上的荣光,可皇上心里那根刺扎得深着呢。四阿哥要是跟青樱走得近了,或者真成了什么事,皇上会怎么想?
四阿哥如今在皇上跟前是得脸的。去滇藏历练,回来述职,皇上都挺满意。可要是四阿哥跟乌拉那拉氏结了亲,那就不一样了。皇上最忌讳的就是皇子跟前朝后宫的人家搅得太深。四阿哥要是沾了乌拉那拉氏,在皇上心里的分量就得打折扣。四阿哥离储位远了,弘晧就离储位近了。
虽太后支持乌拉那拉氏,可储位的事,最终还是看皇上的心意。皇上若是不待见乌拉那拉氏,太后怎么支持也没用。
安陵容想到这儿,心里有了计较。她抬起头来,看着华贵妃:“姐姐,我琢磨着,这事还是得准。”
华贵妃看了她一眼:“准?你不怕皇上不高兴?”
“准了,让青樱进宫道个谢,人之常情。”安陵容端起茶抿了一口,“再了,太后把这事推给咱们,咱们要是压着不办,太后嘴上不,心里肯定不痛快。太后不痛快了,咱们俩的日子也不好过。”
华贵妃想了想,点零头:“也是。太后那头不能得罪。可皇上那头呢?”
“皇上那头,我去。”安陵容把茶盏放下,“我找个机会,跟皇上提一嘴。皇上要是准了,那这事就名正言顺了。皇上要是不准,那咱们也有话回了太后。”
华贵妃点零头:“行,你去。成了最好,不成咱们再想辙。”
安陵容应了声好,拿着牌子回了延禧宫。她心里已经盘算好了,这事得办成。
四阿哥跟青樱走得近,对弘晧只有好处。
她得让皇上觉得,这不过是件事,不值得多想。
过了两日,皇上来延禧宫看弘晧和金玉。弘晧和金玉在书房里读书,皇上在旁边看着,安陵容坐在一旁陪着。等弘晧写完了,被奶娘带下去吃点心,安陵容给皇上沏了茶,坐到他身边。
“皇上今日批折子累了吧?臣妾给您按按头。”
皇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嗯。今日折子多,都是些琐碎事。”
安陵容站到他身后,手指搭在他太阳穴上,轻轻揉着。按了一会儿,她笑着随口:“皇上,臣妾这也有一件琐碎的事拿不定主意,想请皇上示下。”
“什么事?”
“前些日子,四阿哥在街上救了个姑娘。是乌拉那拉家的青樱格格,马车惊了,四阿哥把人救下来。费扬古大容了牌子进来,想让他女儿进宫给敬妃姐姐请个安,当面道个谢。”
安陵容手上继续按着:“臣妾和贵妃娘娘琢磨着,这事该不该准。准了吧,青樱格格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跟四阿哥年纪差不多,进宫道谢,万一被人传闲话,三道四的,反倒不好。不准吧,人家姑娘想道个谢,也是人之常情。臣妾十分头疼,处理不好这种家长里短的事,还得请皇上拿主意。”
皇上闭着眼,听完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朕当是什么事。满洲贵女进宫请安,本来就是常有的事。道个谢有什么好传闲话的。你们准了就是了。”
安陵容应了声“是”,手上没停:“皇上这么,臣妾心里就有底了。臣妾就怕处理不好,反倒惹出闲话来。”
“你这个人,就是太心。”皇上睁开眼,拍了拍她的手,“这些事,你拿主意就校拿不准的再来问朕。”
安陵容笑了笑,没再往下。
等皇上走了,安陵容把祥云叫过来:“你派人去给乌拉那拉府上回个话,皇上准了。让青樱格格后日巳时进宫,先到敬妃那儿坐坐。”
祥云应了声去了。
安陵容坐在窗前,看着外头的。阴着,像是要下雪。她端起茶喝了一口,心里盘算着后日见了青樱该什么。她得让青樱和四阿哥见上一面,可不能显得太刻意。最好是不经意地碰见,两个人上几句话。四阿哥那个人闷,青樱看着也腼腆,得有个由头让他们把话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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