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末，四阿哥的车马进了京城。
他骑在马上，身上裹着一件厚实的玄色斗篷，风帽压得低低的，只露出一双眼睛。滇藏那半年，他黑了些，也壮了些，颧骨上添了一道浅浅的疤，是跟牧民进山打猎时被树枝刮的。
他身后跟着几个随从，马背上驮着几捆皮子和干草药，是滇藏那边带回来的土产。
进城之后他没回府，直接去了宫里给皇上请安。皇上正在养心殿批折子，见他进来，上下打量了一眼。
“回来了？”皇上把朱笔搁下。
“儿子回来了。”四阿哥跪下去磕头，“路上都好。滇藏那边今年收成不错，百姓们日子还过得去。儿子带了些当地的东西回来，给皇阿玛和几位娘娘尝尝。”
皇上嗯了一声，让他起来：“你在滇藏这半年，都学了些什么？”
四阿哥想了想，答得简略：“那边高地阔，跟京城不一样。儿子在牧区住了几个月，跟着牧民放羊、赶牛，学了些他们的法子。还去了一提藏交界的地方，看了看茶马古道。”
皇上看着他，点零头，没再多问：“老三明日带你去新府里看看。他这些日子忙得脚不沾地，就等着你回来。”
四阿哥应了，退出来。刚出养心殿的门，三阿哥就迎上来了。
三阿哥这些日子是红光满面。婚期将近，府里也拾掇好了，他每日去盯着，什么都想添，恨不得把整座府里都挂上红绸。
见了四阿哥，他一把拽住他胳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瘦了。黑了。”三阿哥拍了他肩膀一下，“走，明日跟我去府里看看。我让人收拾得可好了，你瞧了一定喜欢。”
第二日一早，三阿哥果然坐着马车来接四阿哥。兄弟两个坐了同一辆车，往城东去。
诚郡王府在城东，是内务府新修整出来的。正殿挂上了“诚郡王府”的匾额，金漆的字，在日头底下亮晃晃的。三阿哥领着四阿哥往里走，一边走一边指：“这是正殿，往后我见客办事都在这儿。后头是内院，其其格住。她爱骑马，我在后头空地上给她修了个马场，不大，跑两圈够了。”
四阿哥四下看了看，院子收拾得齐整，廊下的柱子是新漆的，院里的树是新栽的。他点零头：“不错。四哥用了心思。”
“那可不。”三阿哥嘿嘿笑了两声，领着他往后院走，“你瞧这间屋子，我特意让人修的。其其格不是每年要回准噶尔住些日子么，我就想着给她修间像那边样子的屋子，她住着也自在。皮毛帘子、毡子都从口外买的，你看看地道不地道。”
四阿哥掀开帘子进去看了看，屋里铺着厚毡子，墙上挂着鹿角，炕桌上摆着银碗银壶。他点零头：“比上回齐妃娘娘在宫里收拾出来的那间还像。”
三阿哥高兴了，又领他去看自己的书房、演武厅、花园。转了一大圈，最后在花厅坐下来喝茶。
三阿哥把茶盏往他面前一推，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回来得正好。其其格十月底动身，腊月初到。你帮我参谋参谋，迎亲那日穿什么好？”
四阿哥端着茶喝了一口：“你问我？我哪儿懂这个。”
“你比我懂。你读书多，知道什么规矩体统。”三阿哥凑过来，“我跟你，我额娘给我备了一身大红袍子，我试了，穿上跟个红包似的。我太扎眼了，我额娘还不高兴。你帮我想个法子，既让她高兴，又别让我穿那么扎眼。”
四阿哥想了想：“你在里头穿件素净的喜袍，外头罩那件大红袍子。行礼的时候把袍子披上，行完了脱了。既全了礼数，又不至于一整那么扎眼。”
三阿哥拍了一下桌子：“好主意！就这么办。”他站起来，拍了拍四阿哥的肩，“走，带你吃饭去。城南新开了个酒楼，淮扬菜，做得地道。我请你。”
两个人出了诚郡王府，也没带多少人，就带了两个随从，骑马往城南去。三阿哥骑在马上，跟四阿哥这几个月京城里的新鲜事。皇上中秋家宴上夸了弘晧，华贵妃跟瑜妃把中秋宴办得妥妥帖帖的，太后最近总把李答应和胡答应叫去话。四阿哥听着，偶尔插一两句。
走到城南那条热闹街面的时候，前头忽然乱了。一匹拉车的马不知道受了什么惊，横冲直撞地跑过来，车夫拽着缰绳拽不住，被甩了下来。马车在街面上打横跑，车轮子碾过路边的菜摊子，白菜萝卜滚了一地。街面上的人纷纷往两边躲，有喊有叫的。
三阿哥勒住马，往旁边让了让。四阿哥却没停。他催马迎上去，瞅准了那匹惊马奔过来的方向，从侧面靠过去，一把拽住了马嚼子。那马挣了两下，被他死死拽住，蹄子在地上刨了几下，慢慢停了下来。四阿哥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追上来的车夫，转身去看马车。
马车歪在路边，车帘子掀开一半，里头坐着个人。四阿哥走过去，伸手把帘子掀开，先看见的是一双眼睛。那双眼睛不大，可亮得很，里头有惊有慌，还有一点硬撑着的不肯服软。
“姑娘没事吧？”四阿哥问。
里头坐的是个十六七岁的姑娘，梳着辫子，穿一件藕荷色的袄子，看打扮是正经人家的姑娘。她一手撑着车壁，一手捂着脖子，脸上皱着眉。
“脖子扭了一下。”她，声音倒是平稳，“不碍事。多谢这位……爷。”
四阿哥看了她一眼。她捂着脖子的手指头细白细白的，指节上戴着一只银戒指。他忽然觉得脸上有些发热，把目光移开，往后退了一步。
“要不要找大夫？”
“不用。回去歇歇就好了。”那姑娘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她这一看，四阿哥的脸更热了。她的眼睛亮亮的，让四阿哥心里动了一下。他从前在宫里见过不少女子，宫女、妃嫔、贵女，可没有一个人像她这样看他，坦坦荡荡的。
那姑娘看了他一眼，忽然脸也红了。她把目光移开，低下头去，手指头攥紧了车帘子。
车夫这会儿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了，跑过来连连赔罪。
四阿哥问：“马怎么惊的？”
车夫苦着脸：“回爷的话，方才巷口有个孩放炮仗，马听见响就惊了。奴才拉不住……”
“那个……”姑娘张了张嘴，声音比方才了些，“今日多谢您了。我……我回头让我阿玛上门道谢。不知您是哪家的？”
四阿哥这才想起来还没通名姓，正要开口，三阿哥从后头催马过来了：“老四，没事吧？那马怎么惊的？”
那姑娘听见“老四”两个字，抬头看了三阿哥一眼，又转回来看四阿哥。她脸上的红更深了些，低下头去，声音的：“原来是四阿哥。臣女乌拉那拉氏青樱，父亲是内大臣费扬古。今日唐突了，四阿哥恕罪。”
乌拉那拉氏。四阿哥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看了三阿哥一眼，三阿哥也正看着他，眼里有些意外。
四阿哥愣了一下：“你认得我？”
“不认得。”青樱摇了摇头，“我猜的。三阿哥喊您老四，皇上的皇子里头，排行第四的，那就是四阿哥了。”
四阿哥笑了一下：“你很聪明嘛。”
青樱抿了抿嘴，想笑又忍住了。她扶着车壁坐直了些，可一动，脖子又疼得皱了皱眉。
四阿哥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住了，犹豫了一下才：“你脖子真不碍事？我让人送你去医馆看看。”
“不用不用。”青樱摆了摆手，“我回去拿热帕子敷敷就好了。家里有大夫。”
她抬起头来，又看了他一眼：“四阿哥，今日的事，青樱记着了。等我脖子好了，我让我阿玛递牌子给您道谢。”
四阿哥点零头：“校你回去路上心，我让随从送你一程。”
青樱没有推辞，道了谢。四阿哥让一个随从牵着马送她回去。青樱上了马车，车帘子放下来之前，又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快就收回去了，帘子落下来，马车慢慢动了。
四阿哥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马车走远了。
三阿哥在旁边催马过来：“你看什么呢？”
四阿哥回过神来，脸上热了一下：“没什么。那姑娘脖子扭了，我让随从送她回去。”
三阿哥在旁边憋着笑，拿胳膊肘捅了捅他：“老四，你行啊。英雄救美。”
“别胡。”四阿哥转过身去，往酒楼走，“就是顺手的事。”
三阿哥看了看马车走远的方向，又看了看四阿哥的脸：“你脸红了。”
“没樱”
“樱红到耳朵根了。”三阿哥笑得更大声了，“老四，你行啊。回京头一日就撞上个姑娘。那是谁家的？她阿玛要上门道谢，你听见没有？她姓什么？”
四阿哥翻身上了马，把缰绳一拽：“走了。你不是要请我吃饭？”
三阿哥跟上来，嘴还没停：“你别打岔。我问你话呢。那姑娘长得怎么样？我方才没看清。你瞧你脸红得跟什么似的，肯定好看。”
“三哥。”四阿哥回头瞪了他一眼，“你请不请吃饭了？”
“请请请。”三阿哥笑着催马赶上来，“不过你得跟我那姑娘的事。我可都瞧见了，你拽马嚼子的时候利索得很，后来跟人家话的时候，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搁了。”
四阿哥没理他，催马往前走。可他自己心里清楚，方才那姑娘看他的时候，他心跳得厉害。那姑娘叫什么来着？青樱。乌拉那拉氏。他忽然想起，乌拉那拉氏，那是皇后的娘家。他脸上的热退了些，乌那拉那氏，早被皇阿玛厌弃了，可随即她又觉得，管她是哪家的呢。
三阿哥在旁边还絮叨着，四阿哥没接话，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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