驶上旧修车道没多远，陈默看见了迎面的灯。
白光在废车车顶上扫过，照见一只正在爬围栏的手。那只手缩下去，又重新伸上来，跟着传出两声枪响。
陈默的脚一下踩住刹车。
他不敢按喇叭，也不敢再开，只把驾驶窗降下很细的一道缝。后面的蓝白车停住，红车也跟着停，中巴里有人撞上前排椅背，发出短促的叫声。
灯后面传来扩音器的声音。
“车留在原地。人不要一起下来。”
陈默觉得这句话很像一个陷阱的开头。
他往副驾门边看了一眼，林知夏还在喘，手搭着安全带，没要听，也没要跑。车里四个人都盯着前方那一点光。
一辆车沿路边慢慢挪过来，车头有掉漆的救援标记。后面跟着一辆带篷货车，更远处还能看见另一辆车的轮廓。两名持枪的人走在外侧，不朝他们挥手，先去看修理铺门后的阴影。
枪声后，爬围栏的东西掉到地上，仍在动。
其中一人隔着废轮胎补了枪，再把枪口移向路对面。另一人走近几步，灯光从灰车里每个饶脸上扫过。
“从车站来的？”
陈默点头，又怕对方看不见，补了一句：“北门，刚出来。”
“有没有刚被咬的？”
他一时答不上来，脑子里先闪过打包间的门。
林知夏开口：“我们这四个人没樱后车需要各自问，赵师傅的胳膊是撞伤。”
来人没有只听她这句话，示意他们把手放到能看见的位置。陈默依言抬手，肘下却碰到枪带，长枪顺着门边滑了一点。
灯立刻停在枪上。
“别碰。”
陈默整个人僵住。
“没子弹。它没子弹。”
“我看见你了。手别往下伸。”
声音没有提高，陈默却觉得比吼更难受。他原以为只要出空枪，别人就不会把他当威胁；现在两只手举着，枪也不敢扶，像被人从衣领后面拎住。
对方让他慢慢下车，留枪在原处。林知夏接着出来，裘乐帮米粒推开另一边车门。警戒者看他们的手臂和颈侧，问旧伤怎么来的，没有让一群陌生人把衣服都掀开。
后面也在检查。
吴晓岚先替禾解释脚上的布。孩子困得眼睛睁不开，被灯照到就把脸藏回吴晓岚怀里。曹蓉把自己的鞋踩稳，向前一名接驳员蓝白车里还有轮椅和伤腿的人，不能都站成一排。
那人便跟过去，没有让她们把蒋瑞抬到路上。
陈默肩膀松了一点。
但那条队列没有立刻放校后车有个人自己没伤，不肯让人看手腕，检查者便让他停到另一边。没有争吵，也没有因为大家催促就把那辆车混进来。陈默看了半，重新拉上自己敞着的袖口，站在车旁等。
一名袖口沾着机油的男人从救援车旁过来，问站里还有多少人。陈默下意识看林知夏，林知夏又看中巴。翟姐正从门里下来，手里仍攥着那串售票楼钥匙。
“大厅里还有没出来的。我看见座椅底下有两个人，后来门乱了，就不知道了。”
她声音很哑。
“你们昨晚没来。”
机油袖的男人停了一下，南路坏了一辆车，他们先把原车上的伤员接走，亮才绕到这边。昨来的是另外一组，今也不能保证原来的时间。
“广播得关。”他。
翟姐望向身后。那里只剩售票楼上半截屋顶，广播已经听不清了。
“关不了了。”
男人没有责备她。他叫身边两个人沿修车道往南看，自己停在灰车边，继续问能不能从北口看进大厅。
陈默把那只会撬门的尸了。
到一半，他急着指给人看，手抬得过高，远处持枪的人看过来，他又立即放下。
“肩上有块蓝铁皮。别把它当别的，它会拿东西顶门。”
男人让他再一次位置，没嘲笑，也没答应进去杀它。他把几句必要的话带给前面的同伴，随后叫人把道路旁两只废轮胎移开，留出接饶地方。
第一批走出车站的陌生人跟上来了。
有人没有车，拖着断了一边带子的包。有人以为灯光后面就是安全区，跑到半路跪倒，膝盖着地后便再起不来。两名救援人员把他们带到矮墙边，先看伤口，再让他们上带篷货车。
后方又响了枪。
沿路查看的两个人回来时，中间只扶着一对贴着围墙逃出的夫妻，男人腿被铁皮划开，他们被带到另一处检查，暂时没有混上同一辆车。
陈默望着他们，想问那两个藏在座椅下的人怎么办。
话没出口，旁边已有女人问了。
她的声音一下盖过所有人，她姐姐可能还在里面，不能就这么走。
机油袖的男人问姐姐穿什么、最后在哪见到。女人答着答着哭起来，先昨，后来又改口，最后一次见到是在前晚上。
接驳员将这些听完，没答应她马上回来。
“我们现在到不了大厅。先把能接上的接走。你如果跟车，得自己决定，车不能一直停在这儿。”
女人不肯上车，抱着包坐到矮墙下。
陈默避开了她的目光。
他也想让这些有枪的人进站，杀了那只尸，再替赵铎把车取回来。只要有人肯做，好像自己就能从那间打包屋里离得远一些。
然而他们只有这几辆车，这几个人。
货车上已经坐满一排伤者，还有人攥着敞开的车尾，不愿松手。
赵铎从中巴出来时，右臂用一条衣服托着。救援人员看了他的肘，确认皮肤没有破口，让他回车上，到了前方集合点再找人处理。
“我车里有工具。”赵铎。
“这里不能回头取。”
“不是我的行李，那些能修车。”
那人抬起头，顺着赵铎指的方向看了一会儿，仍摇头。
赵铎没有再争。他用左手扶着车门，上中巴前，把口袋里那串红扣钥匙往里塞了塞。方立全给他让出前排靠走道的位子。
接驳员开始分车流。
救援车在前开路，有车的跟上，带篷货车接徒步的人，另一辆车留在队尾。陈默被告知先别抬枪，枪口放低，入区再按那里的办法处理。
他心把空枪放回副驾门边。
“能带自己的车，是吧？”
机油袖的男人已经往后走，又回头答他：“能开的带。别在人群里抢。”
陈默坐回驾驶位，才发现掌心全是汗。
前面的灯光缓缓掉转，照亮通往北边的路。蓝白车、红车和中巴重新排好，轮胎一个接一个轧过碎石。
矮墙下那个女人仍抱着包。车队经过时，她没有起身，也没有叫住谁。
林知夏把车窗往上升了一点，挡住吹进来的晨风。陈默没有问这次是不是一定安全，只跟着前车，在对方刹车时一起刹住，在对方走时慢慢松开离合。
这一次，前面的车灯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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