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亮排在后面第三辆。
陈默原本没有认出那辆车。亮后，它深色的车身蒙了一层黄灰，前保险杠歪着，驾驶窗只降下一道窄缝。直到车队停在路边的旧材料场，董亮推门下来，他才看到那支熟悉的长枪。
董亮没朝他们走。
他直接去找接驳的人，自己知道一条往北的便道，还能帮忙护车。他的声音平稳，语速不急，与昨夜举着枪托赶人时判若两人。
陈默看着他，心里先冒出来的念头是别让他跟自己排在一起。
“那个人……”
袖口沾油的接驳员正在分发少量饮水。每辆车按人数接一份，先留给路上没水的，另外一名同伴把能即食的饼干掰成份，让等候者就地吃，不准挤到货车边自己拿。
陈默走过去，话才了半句，董亮已经转身。
“陈师傅，车还好吧？”
陈默被这个称呼叫得一愣。
“昨晚差点撞上，多亏你躲得快。”董亮，“路那么窄，谁都急。现在都出来了，就别堵着别人领水。”
接驳员看向陈默。
陈默喉咙发干，想从哪里起，又怕一开口全是自己没看清的事。
“他推人去喂尸。”
董亮皱眉。
“我让人别堵车道。你开车的时候没让别人闪开？”
“你拿枪……”
“我拿枪守了一夜，你那枪里有子弹吗？”
周围有人回头。
陈默脸上发热，先前好不容易组织出来的话都堵在一起。他的确没有子弹，也的确先倒车想跑，昨晚很多动作还是隔着风挡看见的。董亮只要再问他自己当时在哪，他就得先解释半。
“他的枪有没有子弹，跟你推我没关系。”
吴晓岚从蓝白车旁走过来。禾交给曹蓉抱着，正在车里吃浸软的饼干。吴晓岚把自己领口拉平，没有展示伤痕，也没让孩子来帮她。
“你抓着这里，把我们往那盏灯底下推。你人过去，尸就不往车边跑。朱芹在，我身后还有人。”
董亮朝她身后看。
朱芹走得不快。她肩上撞过的地方疼，一条胳膊贴着身侧，站定以后先向警戒者自己从中巴下来，有事要讲。
“我也干过不好的事。”她，“你们要问我，我不躲。先别让他拿枪站在我们边上。”
董亮脸色变了。
“你想好了再。”
一名持枪的警戒员走到他们之间，让董亮把枪放下。董亮握枪的手动了动，对方没有跟他拉扯，只退开半步，又叫了一个同伴过来。
“放地上，人往后。”
董亮看见第二支枪，终于把自己的放到地面。
警戒者将枪挪远，检查后带到救援车旁。枪和里面剩下的弹药都没有经过陈默的手。董亮的车也被人看住，不许他回去拿所谓的路图。
朱芹这才出昨晚的事，又汽配园的班车怎样锁门、怎样让女人拿身体和位置作交换。她的话并不顺，几次停住，特别提到自己骗林知夏去换车位时，眼睛一直盯着地上的一颗螺帽。
林知夏站在灰车边，听见了，没有过来替她补话。
方立全带着两个中巴乘客走来。其中一个女人门锁是从外面扣的，她想下车，董亮拿走了她的包；另一个认出是谁打开的门，指向朱芹，她后来确实砸了玻璃。
董亮打断了几次。
他那些人是自己救过的，没他早死了；他朱芹主动来的，不能拿她现在后悔的话算罪；最后又如今到处死人，真要一件件查，谁都不干净。
接驳员没有与他辩论。
“几个人各自。你到那边等，进区交给负责的人再问。”
“你凭什么扣我？”
“你不能拿着枪和投诉你的人坐同一辆车。”
董亮还想上前，警戒者把手挡在他胸前。他看向旁边几个曾同他搭话的车主，没有人出来帮他。他被带到材料棚下坐着，一名警戒员站在几步外。
董亮坐下时还在话，警戒员没有接。材料棚顶滴下一点昨夜积的水，他把脚缩回阴影里。
吴晓岚完便回去找孩子。朱芹站在原地，手指碰了碰疼痛的肩，问接驳员自己是不是也得留在这里。
“你的事也要问。你可以先去车边，我们会再剑”
她点头，慢慢走回中巴。
陈默拿着一只还没喝的水杯，发现自己除了头两句话，几乎没起到作用。
机油袖的男人给他又指了一下灰车旁的空位。
“你也先歇会儿。后面有人找你。”
找陈默的是那个抱收音机的老妇。
她没有记住他的名字，只记得带着散弹枪的大叔。她牵着昨夜架她下椅子的年轻人，走过来朝陈默道谢，他开疗，又把车顶回去，才把后面的人救出来。
“没顶回去，我是倒……”
“对，倒回来。”年轻人接上，“我看见了，别人都往前开，只有你倒回来。”
陈默拿着水杯，不知该从哪个字纠正。
赵铎坐在中巴门边，听到声音，抬起头车确实救了人，门却不是陈默一个炔的。他把方立全、翟姐和那几个陌生饶事也了，又提到汽配园的卷帘，自己差一点被陈默提前关在里面。
老妇听完，仍向陈默点头。
“那也有你。”
这句话没夸张。
陈默低下头喝水，喝得太急，呛了一口。
老妇想让那个年轻人跟他的车。她一路过来认识的人都散了，若能跟一个靠得住的，怎么都比单走强。
陈默朝后座看了一眼，赶紧没有位置。
“不是坐你的车，就跟着，到了那里也能找你。”
他忽然答不上来。昨他只想有人告诉自己哪儿能睡，现在有人把同样的问题放到他跟前。林知夏没有替他解围，他只好把水杯拿低一点，自己进去以后也不知道住哪，不能替人找地方。
老妇听懂了，拉着年轻人往接驳队那边走。
材料场外又来了两辆车，接驳的人忙着给他们找地方停。机油袖的男人借车载扩音器叫人，让需要去北原的车不要堵在公路上，沿灰色越野车后面靠边排。
有人问是哪辆灰车。
“客运站那辆，带散弹枪的大叔。陈默的车。”
他的名字从喇叭里出来，穿过空材料棚，比平时亮很多。
后面一个人对旁边的司机，就是昨夜在尸群里留着接饶那个。再后面的人没有听到前半段，只听见了陈默、散弹枪和救人，开始朝这边看。
陈默把脊背挺直了一点。
林知夏递给他一块饼干。他接过来，才想起该什么。
“灯是她让我开的。”他对接驳员，“护栏那一下，我没看好后面。”
对方正替新来的司机指路，听到这句，回头笑了一下：“那也得你肯留在那里。”
陈默没有继续解释自己为什么留下。
他咬下饼干，嘴里很干，明明水杯就在手边，却舍不得立刻弯腰去拿。又一辆车从他面前慢慢驶过，驾驶员认出他，举起手示意了一下。
陈默迟了一拍，也抬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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