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亮时，北口的坏货车终于动了。
它朝墙边歪了不足半个车身，北栅门中间却空出一条路。赵铎从车轮旁抽出千斤顶，直起腰，背后那片衣服已经湿透。
后半夜，他们就在售票楼和几辆车围出的狭地方轮流守着。大厅侧门被撞坏后，人只能不断往北缩。方立全和几个能使力的人陪赵铎卸了货，又一点点挪动那只斜卡的轮子。有人守着楼角，有人坐在车底板上睡过去，听到撞击便惊醒。
陈默一次也没敢真正睡着。
售票楼南侧没有窗，最外面那段墙暂时挡住了大厅里出来的东西。方立全让中巴斜停，把墙角剩下的口子收窄，人就躲在车和墙后。偶尔有一只从后场绕来，守角的人用长杆顶回去，换来几分钟喘息。
有人提议开车撞开北口，赵铎指给他看门柱边的水泥墩。撞不动，自己的车就会卡在后面，剩下的人连推坏货车的地方都没有了。
那个男人骂了一句，最后仍下来帮忙卸货。陈默看见他把一捆包装板扛到墙下，累得蹲住，过了一会儿又站起来。
灰车在最靠近北口的位置，蓝白车与红车仍跟在后面。中巴横在售票楼南边，车头随时能转进通道，替靠墙的炔住了半面视线。白维修车却留在更西边，隔着一道正在被撞击的门。
赵铎望了一眼自己的车。
那里面有他们几乎全部的工具。
翟姐手里攥着售票楼的钥匙，反复西门之前插了两道闩。赵铎伸手碰了碰门板，木闩在里面横着，门下却已经多出一段铁片。
门外那东西不是只在撞。
铁片从腐朽的门框下挤进来，往上抬，木头发出缓慢的劈裂声。透过门边一条窄缝，陈默看见嵌在肩上的蓝色，停一下，又朝前移一点。
“是它。”他声。
赵铎没回头。他让方立全带人上中巴，自己去收门边那袋扳手。
陈默举着翟姐刚从售票窗抢出的备用音箱，朝南边扔了出去。音箱落在废筐里，报站声重新响起。一只普通尸立刻循声转过去，撞翻了筐子。
门边的蓝色没有动。
陈默等了片刻，又退回车旁。
“它怎么不过去？”
没有人回答。
西门猛地向里弹了一下。赵铎用背顶住，方立全放下手里的包，回来帮他。两人还没站稳，旧门框上端便裂出一道口子，木闩的一头连着烂木脱开。
赵铎的右肘撞在砖砌门柱上。
他整条手臂垂了下来，撬棍磕在地上，握了两次才重新捡起。方立全侧着身把门往回推，门外一张灰脸几乎挤到他肩边。
林知夏拖起一条长凳，和另一个女人一块顶过去。
“赵师傅，退开！”
赵铎用左手抓住自己的右前臂，脸上全是汗。袖子没破，肘尖却很快肿起来，痛得他一句话都不出。他向陈默看去，又看向那支还靠在灰车门边的枪。
陈默立刻摇头。
“没子弹。还是没樱”
他知道赵铎知道。可那一眼望过来，他还是觉得自己得再一遍，免得谁再把命压在那支空枪上。
门后的长凳横梁开始弯。
售票楼里另一扇门也响了。
那是打包间。
铁柜原本横在门前，后半夜被不断的撞击挤歪了一点。陈默一直避着不朝那边看，现在一抬眼，看到门板裂口后面伸出一只沾满干血的手。
捆扎带断了一根，另一根还挂在毕涛腰间。它没能离开那张固定台太远，只能一次次扑向东门，身体被带子勒住，再重新站起。
窗台上的红钥匙扣落进门缝。
赵铎听见那点轻响，转过身。
方立全催他去北口，车能过了。赵铎没走，用左手把扳手袋拉到自己脚边，从里面摸出最大的一把套筒扳手。
“别让它出去。”
他不知是在对谁。
翟姐和方立全把铁柜拉开一点，赵铎站在门铰那边，用撬棍从低处抵住门板，只留半掌宽的缝。门里的脸挤到缝前，牙齿撞上铁，口里发出咯咯的响声。
陈默转开头，又逼着自己看回来。
赵铎不能抬右臂，只能用左手。他第一下砸偏了，扳手击在门框上，震得手指一松。方立全从侧面托住撬棍，撑住那张不断往外挤的嘴。
第二下落在头侧。
毕涛的身体倒回去，被腰上的带子吊住，手仍在抓。赵铎再向前半步，门板挡住胸前，扳手落了两次。直到那只手垂下，方立全用撬棍隔着距离拨了一下，再无反应，赵铎才松开门。
钥匙在脚边。
他弯腰，左手捡了三次才捡起来。红塑料片被门夹出一道白印，仍挂在钥匙圈上。
西门撞上长凳，木头断了一截。
翟姐抓住赵铎的衣背，将他往北拉。他还想去白车那里，那条通道却已被从后场挤来的尸占住。一只手贴上白色厢板，留下五道湿痕，旁边扳手箱的锁扣还晃着。
“车不要了！”方立全喊。
赵铎僵了片刻，终于把手里的扳手塞回那只袋，跟着他走。
陈默已经把灰车开过北栅门，前轮在外面的碎石路上。他差一点继续踩油门，却发现副驾空着。
林知夏还在门内。
她跟着最后几个人从楼边退来，面前隔着拆下来的货车木板，能走的路绕了一个弯。那只瘦高尸终于推开西门，肩上蓝片挂着半截木屑，停在售票楼墙边。
有人拍灰车后窗，问陈默有没有办法把它引开。
他握着方向盘，嘴唇发干。
“我不知道。别问我，我真不知道。”
林知夏隔着门柱让他车头朝左一点，给蓝白车留宽度。陈默照做，连声叫她上车，声音越来越高。
邱立冬先把蓝白车挤过栅门。曹蓉趴在车窗边看轮下，确认斜板没有刮住。红轻卡紧跟着，叶素琴不敢停，老先生把握门把的手缩进怀里。中巴装上翟姐和最后跑出来的几个人，方立全一边倒一点车尾，一边把车头扳向出口。
赵铎和两个站里男人撑住栅门旁的一扇窄铁门，挡住从墙角绕来的尸。林知夏把地上的木板踢开，让最后的跛脚老人爬上中巴。然后她从铁门外侧绕过，跑到灰车旁。
陈默探身去拉副驾门，第一次没够着。
林知夏自己拉开，坐进去，喘着气扣住安全带。
“别再等我了，我在这儿。”
他松开离合，车子抖得快要熄火。
中巴驶过北口后，赵铎他们放开窄门，沿车身跑出去。方立全停了短短一下，车门里的人把他们拽上去。院里不知谁的推车滑了下来，撞在栅门上，门又被里面的人影推开。
陈默不再回头。
来时同行的五辆车，现在只开出四辆。白维修车、没搬出的工具和那个打包间，都留在了色仍黑的后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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