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与月从记忆里抽离。
她眨了眨眼，睫毛上还挂着刚才那段记忆里下过的冬雪。
她转头看弟弟，边与禾翻了个身，面朝着窗户。
黑暗里，她走到床边。睡意漫上来，把刚才那些旧日的画面一卷一卷地推远了。
第二早上，还黑着，边与禾先醒了。
他其实是被尿憋醒的，翻了个身本来想再憋一会儿，结果窗外那只公鸡跟掐着点儿似的扯了一嗓子，得，彻底憋不住了。
他趿拉着拖鞋往外走，路过他姐床边时喊两声。
“姐，姐，鸡都叫了。”
边与月没动，被子裹得只露一撮头发在外面。
边与禾从院子里回来，看她姐还那个姿势，站在床头弯下腰，凑到她耳边：“姐，猪饿得啃栏杆了，真的，我刚听见它把门啃得嘎嘣响。”
被子里伸出一只手精准地拍在他脸上：“你再去喂一顿能咋的。”
“昨好了今该你喂猪我喂鸡，你不能赖账。做让讲信用，你教我的。”
“我啥时候赖过账。”
“你现在就在赖。”边与禾一把掀了她的被子，“起来。”
边与月眯着眼坐起来，瞪了他一眼：“边与禾你等着，等你哪睡过头我拿锣站你床头敲。”
“哦。”他龇着牙把外套丢给她，“快穿，我先洗脸去了。哦对了，你昨晚梦话了。”
边与月一愣：“我啥了？”
“没听清，就听见你嘟囔了一句‘别抢我红薯’，然后翻了个身。”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姐，一个红薯，谁抢你的啊？”
“边与禾你是不是皮痒了？”
他笑着蹿出屋：“我洗脸去了！你快点！”
边与月穿好衣服走到院里，边与禾正蹲在井台边上，舀了一瓢水往脸上泼，泼完一激灵，嘴硬道：“舒坦。”
“你牙花子都哆嗦了还舒坦。”她接过水瓢自己洗，边与禾在旁边甩手上的水珠子。
“姐，今喂猪你负责倒泔水我负责拌糠行不行？那泔水桶太沉了。”
“校”
边与月拎着泔水桶过来，往槽里倒。
鸡笼那边就没这么热闹了，边与禾撒了把谷子，鸡们低头猛啄，根本没人搭理他。
他蹲着看了一会儿，很失落：“它们怎么不飞我腿上。”
“因为你手里没食了，你举着空手站那儿它不啄你眼睛就不错了。”
“那这只花鸡昨还跳我腿上呢，蹲撩有半分钟。”
“昨你手里攥着半把谷子没撒完。”
边与禾把空手往那只花鸡面前一伸，花鸡抬头看了他一眼，转头走了，屁股一扭一扭的。
边与月捡完鸡蛋走过来，往鸡笼里瞅了一眼：“行了，别跟鸡置气了，去把灶膛点着，我炒个鸡蛋。”
“今还有炒鸡蛋？”
“你昨不是念叨想吃？”
边与禾立马眉开眼笑，窜到灶膛边蹲好，拿稻草引火，一边点一边问：“姐，炒几个？”
“三个。咱俩一人一个，剩一个中午带饭。”
“那能不能炒四个，你一个我一个我明带一个……”
“那你明不吃了？”
“明再明的，今先吃饱。”
“三个，没得商量。”
火点着了，边与禾负责添柴，边与月掌勺。锅里水开了，南瓜块和米一起倒进去。
边与禾伸脖子看了一眼：“姐，南瓜能不能多放两块？”
“锅都快满了。”
“那你盛出来一碗水。”
“那你来掌勺。”
“……算了你掌吧，我添柴。”他老实了。拿烧火棍在地上画了个闭嘴的嘴巴子。
边与月瞥了一眼，嘴角抽了抽没忍住笑。
鸡蛋下了锅，滋啦一声响。
边与禾伸着脖子吸鼻子：“香！姐你手艺绝了。”
“你先把火看好了，别光顾着闻。”
“火好着呢，我办事你放心。”
“你办事我从来没放过心。”
粥盛上桌，一人一碗，鸡蛋一人一个，剩的那个装进饭海
边与禾喝了一口粥，砸吧砸吧嘴：“嗯！今正好！”
“你还没咽下去呢。”边与月。
“姐，我尝个味儿就知道，我舌头灵。咸淡刚好，南瓜甜，米也香。”
“那你昨怎么把盐罐子当糖罐子舀的。”
“那是战略性失误，不提了不提了。”他拿筷子夹起鸡蛋咬了一大口，嚼了两下突然想起来，“姐你鸡蛋还没吃呢。”
“我等你先吃。”
“等我干啥？”
“看你吃相下饭。”
“我吃相怎么了？我吃相挺好。”
“嗯，挺好，跟猪圈里那几位有得一拼。”
院门外有人喊了：“边与禾！走不走！快迟到了！”
边与禾探头一看，是他同学王康，背着书包在门口蹦跶。
他把碗底最后一口粥倒进嘴里，鸡蛋往兜里一揣。书包带子往肩上一挂就往外冲，跑到门口又折回来。
“又咋了？”
“姐，你帮我看看我作业本带没带。”
边与月往他书包侧兜一摸，掏出来一个皱巴巴的本子：“下次自己查。”
“我查了，没查着。”
“因为你查的是另一边兜，你作业本在侧兜。”她把本子拍他手里，“语文数学英语三科，都带了？”
“带了带了。”他胡乱往书包里一塞，转身又跑。
“边与禾！”
他刹住脚，回头：“咋了？”
“你袜子穿了两只不一样的。”
他低头一看，左脚蓝的右脚灰的，一抬头满脸诚恳：“姐，这个真来不及了，反正穿鞋里看不见。”
“那你走吧。”
“好嘞！”他蹿出去，又回头喊，“姐！今粥好喝！真的！”
边与月瞪他一眼：“再不走迟到了！”
边与禾人已经跑了，跟王康两个在路口追着跑，书包一颠一颠的，鸡蛋在兜里晃荡。
边与月站在门口，看他在路边拐弯的时候差点撞上一棵树，侧身一闪过去了，还回头冲王康炫耀：“看见没，这叫灵活。”
她摇了摇头，把门锁好，自己把书包背好，往反方向走去。
走了两步，听见背后远远传来边与禾的声音：“王康我跟你，我姐今炒鸡蛋了，可香了，明估计还炒……”
她笑了一声，把书包带紧了紧，加快步子往学校走。
晨风从背后吹过来，带着点猪圈鸡笼的味儿。
不好闻，她闻了十几年，早习惯了。哪要是没这味儿，反倒觉得早晨没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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