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承富死后的第七,边砚舟从钟卫民家回来了。
那是个阴,腊月二十几,风刮得紧,村口老槐树上的干枝子咔嚓咔嚓往下掉。
边与月正在灶房里煮猪食,弟弟蹲在院子里拿苞谷芯子逗鸡。
院门是半掩着的,边砚舟推门进来的时候,门轴吱呀了一声。
边与禾先看见他。手里的苞谷芯子一扔,扭头朝灶房喊:“姐!边砚舟来了!”
边与月从灶房探出头。
边砚舟站在院坝中间,穿一件黑棉袄,大了两号,袖口挽了好几道,露出里头的灰褂子。
脚上是一双新棉鞋,鞋面上沾着黄泥。他手里提着一个化肥袋子,装得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
“姐。”他叫了一声,嗓子哑哑的,眼睛看着边与月,不敢正眼看,看一眼就低下去。
边与月把猪食锅盖上,擦了擦手,从灶房出来。
“回来了。吃饭没?”
“吃了。在舅舅家吃的。”
“啥时候到的?”
“晌午。”边砚舟把化肥袋子往地上搁了搁,“走到镇上,搭了个拖拉机。拖拉机到村口,我走回来的。”
边与禾凑过去看那个化肥袋子:“边砚舟,这里头啥?”
“我妈的几件衣裳。还有我爹的棉袄。”边砚舟低头看了看袋子,“舅舅让我拿回来的。人死了,东西得归家。”
边与禾伸手想扒开看,被边与月拿眼神止住了。她冲堂屋抬了抬下巴:“进屋坐。外头冷。”
三个人进了堂屋。
边砚舟把化肥袋子靠在条桌腿边,自己坐在板凳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十根手指头绞来绞去。
边与禾给他倒了碗热水,他接过去,两只手捧着,也不喝,就拿热气暖手。
边与月坐在对面,纳着弟弟的鞋底,针线在手里一进一出。
堂屋里安静了一阵,只有针穿过鞋底的哧啦声。
“姐,”边砚舟开口了,嗓子紧巴巴的,“我妈的事,我听舅舅了。”
“嗯。”
“她疯了。”
“疯了。”
“我走之前她还好好的。就是老念叨我爹。”边砚舟把碗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拢着碗沿,“我走那她还给我煮了鸡蛋。煮了六个。让我路上吃。”
边与月没接话,针没停。
“我爹……我爹的事,舅舅都跟我了。”边砚舟的声音低下去。
边与禾站在旁边,看看边砚舟又看看边与月,嘴张了张,没话。
“姐,我爹死了。我妈疯了。我不知道该恨谁。”边砚舟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没哭出来,眼圈湿了一圈,“我爹他干的那些事,我替他丢人。可我……”他咽了口唾沫,“他毕竟是我爹。”
边砚舟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抖了两下,没哭出声来,就是闷闷地抽了几口气。
边与禾走过去,拿手拍了拍他后背:“边砚舟,你别难受了。我姐不怪你。”
边砚舟拿手背抹了把脸,抬头看边与月:“姐,我以后还能回来吗?”
“能。咋不能。”
“我妈还在村里。虽然疯了,但那是我妈。”边砚舟吸了吸鼻子,“舅舅让我去县里念书,吃住在他家。他让我好好念,念出来当老师。可我想回来。”
“那就回来。村里缺老师。你念出来回来教书,正好。”
“那到时候我妈……”
“你妈我帮你看着。每个月送米送面。她疯归疯,饭得吃。”
边砚舟看了她一会儿,嘴抿了抿,眼泪差点掉下来,又憋回去了。“姐,你对我妈……那么好干啥?我妈当年对你家……”
“你妈当年干的事,我没原谅。”边与月站起来,走到条桌边,给父亲的遗像擦了擦灰,“但你妈现在疯了。疯聊人,还计较啥?她要是好好的,站在我面前,我照样不搭理她。可她疯了,在桥洞里蹲着捡垃圾吃。我看见了,就得管。”
“姐……”
“你别谢我。我不是为你。我是为我自己。我看见了不管,我心里过不去。”边与月转过身来,“你以后好好念书。念出来回来。村里娃子们缺个像样的老师。”
边砚舟用力点了一下头。他从兜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票子。
“姐,这是舅舅给我的学费。我留了一半,这一半你拿着。”
边与月没接:“给我干啥?”
“给我妈买米。我走了,她总得吃饭。”
“钱你收着。我不需要。”
“姐,你收着。”边砚舟把钱往她面前推,“这点钱就是个意思。你要是不收,我心里过不去。”
边与月看着那几张票子,看了一会儿,接过来数了数:“三十二块。”
边与禾跑去灶房端了一碗煮花生出来:“边砚舟,你吃花生。我姐今早煮的。”
边砚舟抓了几颗,剥了一颗塞嘴里,嚼了两下,忽然站起来:“姐,我走了。”
“就走?吃了晚饭再走。黑前到镇上就行,不用赶。”
“不了。舅舅让我今回去。他晚上要去县里办事,捎我过去。”边砚舟把化肥袋子提起来,“我妈的衣裳我搁她屋里了。门锁着,我从窗户塞进去的。”
“你进去看了?”
“看了。”边砚舟声音低下去,“屋里啥都没了。锅是冷的。炕上就一床破被子。我爹的棉袄搁在炕头,我妈抱着睡。”
边与月没话。
“姐,我走了。”边砚舟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边与禾跟在后头,手里还攥着一把花生:“边砚舟,你下回啥时候回来?”
“放了假就回来。”
“那你话算话。”
“算话。”边砚舟冲边与禾摆了摆手,又冲边与月摆了摆手,“姐,我走了。”
边与月站在台阶上看着他。
“边砚舟。”
“嗯?”
“到了县里,好好念书。”
“知道。”
边砚舟转身走了。
边与禾追到院门口,扒着门框看他走远。
边砚舟走一段路回头摆一下手,走一段路回头摆一下手。
边与禾也摆手,摆到看不见人了才把手放下来。
“姐,边砚舟哭了。”边与禾关上门,跑回灶房。
“嗯。”
“他一边走一边拿袖子擦脸。”
“嗯。”
他蹲在灶台边看边与月往锅里下米:“姐,你他以后真能回来当老师?”
“能。那子跟他爹不一样。他心软。”
“心软能当老师?”
“能。”
边与禾想了想,点零头:“那倒是。张老师心就软。上回我作业写错了,她都没骂我,就让我重新写上。”
“所以你以后作业得好好写。”
“我知道的。”他跑去拿碗筷,“姐,今晚吃啥?”
“煮花生,还有热点剩饭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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