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三端起碗,抿了一口。
“喝。你们多喝点。”
又喝了一壶。王杰长先倒的,从凳子上滑下去,脑袋耷拉着,嘴还念叨:“酒……再给我倒点……”
边承富也撑不住了,趴在桌上,酒碗碰翻了,酒淌了一桌子。
他伸手去够,够了两下够不着,手一垂,不动了。
王老三站起来。他先走到院门口,把门拴上,又走回来,站在桌边看着两个人。王杰长的脑袋歪在肩膀上,嘴角流着哈喇子,呼噜打得震响。
边承富脸朝下趴着,酒碗压在胳膊底下,人已经没动静了。
他转身进了灶房,从灶膛口摸出那把斧头。斧柄上缠着黑布条,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把斧头拎到堂屋,站在王杰长面前,看了他一会儿。
“王杰长,你是我哥啊。可你从到大,哪有个当哥的样子?”
王老三蹲下身,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他,又像是怕他真听见。
“时候在巷口,你把我按在地上,掐着我的胳膊问:服不服?我咬着牙:不服。你拳头就更重了。你不服?不服我打到你服!”
“回家时我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爹一眼看见,不问青红皂白先骂我,你又惹你哥?一到晚不让人省心!”
“我哭着,是他先打我的。爹把眼一瞪,他是你哥,你就不能让着点?你站在门边,一声不吭,像没事人一样。”
“王杰长,你是我哥。”
王老三又了一遍。
“可在外头,我被你打得全身青紫,你记得吗?你大概早忘了。”
王杰长打着呼噜,什么也没听见。
“可你不该跟边承富联合起来,对我动手,抢我的学位。你不该!你个畜牲!”
王老三攥紧了斧柄。
“还有,你不该对水生动手。他给全村修鞋,谁家有难处他都帮。你俩倒好,在他饭菜里下药醉了,往酒里下药,还跟人他是想老婆想死的。你们还是人吗?”
他举起了斧头,手在抖。斧刃在煤油灯底下反着光,照出他脸上那道疤,明晃晃的。
“哥,下辈子别干这种事了。”
斧头落下去,把人拍晕了。王杰长连哼都没哼一声,就从凳子上滑到地上去了。
王老三没细看,转身走到边承富面前。边
承富这时候忽然动了一下,手从桌上滑下来,碰到了王老三的脚。
王老三往后退了一步。
“边承富,你也有份。你跑去跟王杰长喝酒,还商量着怎么弄死你哥。你还是人吗?”
边承富喉咙里咕噜了一声,像是在什么,又像是打呼。
王老三咬了咬牙,闭上眼睛,斧头又拍下去。
堂屋里安静了。
王老三蹲在地上喘了一会儿,站起来,把斧头拎到院子里,然后往边与月家方向走去。
他把斧头放在边与月家门口,站了一会儿。
院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点煤油灯的光。
他知道边与月没睡。他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转身走了。
第二一早,边与月把斧头塞进灶膛里烧了,这件事王老三不知道。他只知道边与月把斧头还回来了。
至于钟怡那晚上在哪儿,这事得从那下午起。
王老三下午去边承富家送酒,钟怡正在灶房里做饭。
王老三把一包药粉塞给边承富:“晚上喝酒,你把这个搁钟怡的饭里。让她睡一觉,别突然发疯耽误咱喝酒。”
边承富接过去,看都没看:“啥东西?”
“安神的。医院开的。我睡不着觉,镇上医生给的。分你一半。”王老三得轻描淡写,“你媳妇儿老半夜起来闹,搁饭里让她睡踏实点,免得突然疯起来,你也难缠。”
边承富把药粉揣兜里,转头就扔给了钟怡:“晚上做饭搁里头。吃了睡得香。”
钟怡看了半,也没问是什么,直接拌进面疙瘩汤里了。她自己吃了一碗,边承富喝了两口汤就放下了。
钟怡吃了带药的疙瘩汤,一黑就困得睁不开眼,往床上一倒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二晌午才醒。
她醒来,王杰长和边承富的尸体已经抬到了村口老槐树底下,拿草席盖着。
钟怡拨开人群挤进去,掀开草席看了一眼边承富的脸。
她蹲下来,拿手摸了摸边承富的脑门,又摸了摸他冰凉的手。然后她站起来,跟旁边的人:“我家承富爱喝番茄汤。甜的。放糖。”
完就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跟正常人一样。旁边人以为她受刺激胡话,劝她回去歇着。她一边走一边回头,嘴里念叨:“番茄汤。放糖。我家承富爱喝。”
从那以后,钟怡就彻底疯了。
整在村里走来走去,见人就问:“我家承富呢?你看见我家承富了吗?他爱喝番茄汤,我给他做番茄汤。”
村里孩追着她扔石子,她也不躲,石子砸在身上,她就转身问那个孩:“我家承富呢?你看见了吗?”
边与月后来听李大婶起这些,坐在灶房里好半没话。
李大婶:“钟怡可怜。疯了也好。疯了就啥都不知道了。”
边与月往灶膛里添了把柴。
“大婶,钟怡当年干的事,我不能原谅。但她也遭了报应。她疯了,她男人死了。她啥都没了。”
李大婶叹了口气:“是。啥都没了。”
边与月没再话。她看着灶膛里的火,忽然想起父亲以前煮番茄汤也放糖,甜的,放一撮。
父亲,番茄本身酸,不放糖,酸得压不住。
钟怡疯了以后念叨的“番茄汤放糖”,大概就是当年她跟边承富刚结婚那会儿,边承富爱喝甜的,她照着做的。后来她跟边承富一起害人,那碗甜的番茄汤早就变味了。
村里人后来议论了好几年,王杰长和边承富醉死在茅厕里是报应。
没人提起王老三,没人提起那把斧头,没人提起那晚上到底发生了啥。
王老三后来搬去了邻村,偶尔回来一趟。经过边与月家门口也不停,只是点个头。
边与月也点个头,谁也不多话。
有一回过年,王老三托李大婶给边与月捎了一瓶酒。
苞谷酒,五十多度。
边与月收了酒,放在条桌底下。
边与禾问:“姐,这酒喝不喝?”
“不喝。供着。”
“供谁?”
“供那些没喝到的人。”
边与禾没再问。
那瓶酒一直放在条桌底下。后来上坟,边与月才拿出来,倒在了父亲坟前。
倒的时候她只了一句话:“爹,酒是好酒。就是喝的人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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