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
边与月个头又蹿了一截,肩膀宽了,胳膊上有了肉,拎起半桶猪食不费劲。
脸还是瘦,下巴尖尖的,但两颊晒得黑红,跟地里干透的苞谷须子一个色。。
早上起来先喂鸡,再煮猪食,然后去地里砍白菜。
边与禾跟在后头,背个背篓,装砍好的白菜。
霜冻过的白菜帮子脆,一刀下去咔一声,露水溅一脸,凉得弟弟直缩脖子。
“姐,今是不是你生日?”边与禾忽然问。
边与月拿刀背敲了敲白菜根上的泥:“谁的。”
“李大婶的。她昨问我,你姐是不是冬至过生。我我记得是。”
“记那干啥。又不过。”
“咋不过?我过生日你还给我煮了红鸡蛋。”
“那是你。你。”
“姐,你也就比我大三岁。”
“三岁也是大。大的不过生日,的过。咱家的规矩。”
边与禾嘟囔了一句:“啥规矩,你定的。”
边与月没理他,弯腰砍下一棵白菜,往他背篓里一搁:“走了。这一片砍完回去腌酸菜。”
腌完酸菜,喂完猪,擦黑了。
姐弟俩坐在房里吃晚饭,苞谷糊糊配咸菜。
边与禾一边喝糊糊一边拿眼睛瞟边与月,瞟了好几回。
“你瞟啥?”边与月问。
“姐,我给你煮个鸡蛋吧。就一个。鸡窝里还有三个。”
“留着卖钱。”
“一个鸡蛋能卖几分钱?”
“几分钱也是钱。”
边与禾把碗一搁:“那我拿我压岁钱给你买。”
“你压岁钱不是买人书了?”
“还剩两毛。”
“两毛留着买本子。别瞎花。”
边与禾不吭声了,闷头喝糊糊。喝了两口又抬头:“姐,那你许个愿总行吧。不花钱。”
边与月拿筷子敲了一下他脑门:“许啥愿。赶紧吃。吃完洗碗。”
边与禾低头吃饭。
吃完了洗碗的时候忽然从灶房里蹿出来。手里举着一根烧火棍,棍头上绑了一片白菜叶子,叶子上拿苞谷面糊糊歪歪扭扭捏了几个疙瘩。
“姐!看!白舶糕!”
边与月正蹲在院子里收干衣裳,扭头一看,差点笑岔气:“这啥玩意儿?”
“蛋糕!李大婶过生日要吃蛋糕。咱家没面,我拿苞谷面糊糊捏的。你吹蜡烛。”边与禾拿手指头戳了戳其中一个疙瘩,“这是蜡烛,不用真点。”
边与月站起来,手里还攥着衣裳,看着那根烧火棍和上面几个灰不溜秋的苞谷面疙瘩,不知道啥好。
“姐你吹啊。吹完了许愿。”
边与月看了他一眼,拿手在疙瘩跟前扇了扇风:“行了吹了。许愿了啊。”
“你还没许呢。”
“我许了。”
“许的啥?”
“不告诉你。出来不灵。”
边与禾信了,高兴了,把“蛋糕”举到她面前:“那你吃一口。”
边与月揪了一点苞谷面疙瘩,搁嘴里抿了抿,生的,一股子面味。
“嗯。好吃。”
边与禾笑着把烧火棍收回去,抠上面的疙瘩自己吃了一个:“确实不好吃。生的。明年我给你蒸熟的。”
“你蒸?你会蒸?”
“不会。你教我嘛。”
“校明年教你蒸窝头。”
晚上躺在床上, 边与禾翻来覆去睡不着。
边与月在上铺,拿脚蹬僚床板:“别翻了。明早还得起。”
“姐,你猜我今听村里人了啥?”
“啥?”
“她们你是男娃。”
边与月没吭声。
“你能挑水能砍柴能犁地,比男娃还能干。你不像个女娃。”边与禾翻了个身,脸朝上,“姐,你生气不?”
“不生气。”
“为啥?”
“生啥气。她们又没错。”
“可你是女娃啊。”
“女娃咋了?管我干啥呢?”
边与禾“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又:“姐,那你明去挑水不?”
“挑。缸都见底了。”
“我跟你一块儿挑。”
“你挑半桶就校别逞能。”
“我挑大半桶。”
“校大半桶。”
第二一早,姐弟俩去村口井边挑水。
路上碰见刘二婶和赵家媳妇在井台边上洗衣裳。
刘二婶看见边与月挑着扁担过来,拿胳膊肘杵了杵赵家媳妇,两个人嘀嘀咕咕。
边与月把扁担往井台上一搁,冲刘二婶喊了一声:“二婶,洗衣裳呢?”
“哎,月,挑水啊?”刘二婶笑得有点虚。
“嗯。缸见底了。”边与月把桶扔下井,摇辘轳。赵家媳妇在旁边看着,想搭话又不好意思搭话的样子。
“二婶,你家那棵柿子树今年结得多不?”边与月一边摇辘轳一边问,“上回你给我家那几颗柿子,我弟甜。我想讨几个枝条回去嫁接。”
刘二婶愣了一下,脸上那点虚笑就散了:“结得多!掉了一地没人吃。你要枝条下午来剪。顺便拿筐柿子回去。”
“那校下午我去。”
赵家媳妇这时候也搭上话了:“月,你那块洋芋地挖了没有?”
“挖了。今年收了二十来筐。”
“两筐?我家才十几筐。你咋种的?”
“底肥足。开春多上了两担农家肥。”
“怪不得。”赵家媳妇拿手捶了捶洗衣裳的腰,“明年我也多上点肥。”
水桶满了,边与月把水摇上来,倒进自己的桶里,又打了一桶。
边与禾在旁边打下手,帮着提半桶。
姐弟俩挑着水往回走,路过刘二婶和赵家媳妇身边,边与月还补了一句:“二婶,下午我来剪枝条啊。你给留根壮实的。”
“留!给你留最好的!”
走远了,边与禾声:“姐,她们没笑话你。”
“本来就没啥好笑话的。”
“那她们背后还你是男娃不?”
“就呗。我又不掉块肉。再了,”边与月换了个肩膀挑水,“我是男娃,那是夸我。男娃能干的我都能干。男娃不能干的我也能干。”
“啥是男娃不能干的?”
“缝衣服。你缝得过我?”
边与禾看了看自己那条补丁摞补丁的裤子,不吭声了。他把一块石头扔到地头:“姐,你咱家明年能多打粮食不?”
“能。多上肥,多锄两遍草。”
“那能多打多少?”
“一两成吧。”
“才一两成?”
“一两成不少了。够你多吃几顿白面。”
边与禾高兴,又跑去捡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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