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命交情。你爹扛盐包,我找他带我一回。扛盐路上差点摔下山,是他把我背起来的。后来,我给钱他不要,乡里乡亲的。后来我送了他两斤烟叶子。”
王老三低下头。
“你爹手巧,人也好。村里修鞋的活他包了十几年,谁家鞋坏了扔给他,补好了擦干净送回来。从不多要一分钱。”
边与月看着他:“那你今来跟我这个,图啥?”
王老三沉默了一会儿。
风把他的破棉袄吹得鼓起来,草绳扎的腰里灌进冷气,他打了个哆嗦。
“我不图啥。我这个人一辈子窝囊,啥事都不敢出头。我哥欺负人我不敢吭声,边承富作孽,去看见了,但我不敢管。可这回……”
他抬头看着边与月,那道疤在冷风里显得格外扎眼。
“这回我不用出头。我只要把酒摆上,剩下的事,老爷看着办。”
边与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弟弟在灶房门后头把苞谷啃得咔咔响。
边与月:“你等会儿。”
她转身进了灶房,从门后头把弟弟薅出来:“苞谷给我。你去堂屋把条桌底下那个木箱子搬出来。”
边与禾含着苞谷含含糊糊地问:“哪个木箱子?”
“刘麻子留下的那个。装他劈柴斧头的那个。”
弟弟眼睛瞪大了:“姐!”
“去搬。”
弟弟把苞谷往灶台上一搁,跑进堂屋。木箱子在条桌底下搁了快两年了,上面落了一层灰。
他搬出来,边与月掀开盖子。里面是刘景麻那把半截斧头。
斧柄是枣木的,用得油光水滑,斧头刃口磨得锃亮,柄上还缠着一截黑布条。
刘景麻当年缠的,防滑。
边与月把斧头拿出来,在手里掂拎。
斧头不重,单手能抡。刃口有豁,但中间那段还是锋利的。
她拎着斧头走到院坝里,递给王老三:“王老三,这个你拿着。”
王老三接过去,看了斧头一眼,又看了边与月一眼。
“这是……刘景麻的?”
“嗯。他劈柴用的。”
“你让我拿它干啥?”
“你不是要去喝酒吗?”边与月,“喝完酒,爱干啥干啥。斧头用完还我就校”
王老三攥着斧柄,手上的青筋暴起来。他盯着边与月的脸看了好几秒。
那眼神边与月后来想起来,觉得像他从来没真正看过她似的。
“边月,”王老三嗓子更哑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啥?”
“王老三,是你先来找我的。”
“我找你,是怕你以后想起来心里不痛快。”
“我不痛快的时候会自己想办法。现在是你想不痛快。”
王老三把斧头翻过来看了又看,忽然笑了一声,笑得脸上的疤皱成一团。
“你比你爹狠。你爹当年被欺负了只会蹲在墙角抽烟。”
“我爹抽烟是因为他还有我跟我弟。我要是出了事,我俩咋办?”边与月把双手揣进袖筒里,“现在我不一样了。我大了。我弟也大了。有些账,该算就算。”
“你不怕?”
“怕啥?怕你把我供出去?”她看着王老三,“你要是想供,今就不会来。你来了,就是不想让人知道。”
王老三把斧头别在腰后头,棉袄一盖,从前面看不出来。他往院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边月,万一出了事……”
“出了事我扛。你是帮忙的,我是主事的。”
“你一个丫头!”
“丫头咋了?丫头就不能扛事?”边与月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了,“王老三,今晚酒你摆好。剩下的事跟你没关系。明一早,斧头放回我家门口就校”
王老三看着她。
瘦,黑,手背上全是猪油抹的裂口,眼睛却不躲不闪,直直地看着他。
他点零头,转身走了。破棉袄在风里一鼓一鼓的,走出去老远。
边与月才听见他咳嗽了一声。
边与禾从灶房里探出脑袋:“姐,三叔走了?”
“走了。”
“你把刘麻子的斧头给他了?”
“给了。”
“干啥用?”
“劈柴。”
边与禾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拿手拽了拽她棉袄袖子:“姐,你是不是要干那件事了?”
边与月转头看他:“哪件事?”
“就那件。你一直憋着的那件。”他仰着头,眼睛亮亮的,“我听见你跟王老三的话了。王杰长和边承富,今晚要倒霉。”
边与月蹲下来:“弟,今晚你去李大婶家住。”
“为啥?”
“听姐的。”
“那你也去?”
“我不去。我在家。”
他嘴撅起来:“我不去。我跟你一块儿。”
“你不在家,我才能办事。你在家,我还得顾你。”
“我不用你顾。我能帮你。”
边与月看着他。弟弟个子才到她胸口,棉袄袖子长了半截,挽了两道,露出一截细手腕。
她伸手把他的袖子又往上卷了卷:“弟,你要真想帮我,就去李大婶家待着。别让村里人看见你今晚在家。明你回来,啥都别问,啥都别。能做到不?”
边与禾想了一会儿:“能。”
“话算话。”
“算话。但姐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
“你晚上把门锁好。不管外面出啥事,别开门。”
边与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校我锁门。你也把李大婶家门锁好。”
“嗯!”
黑透了,边与禾抱着枕头去了李大婶家。
边与月站在院门口看着他走进李大婶家院门,才转身回来。
她把院门拴上,堂屋门锁好,灶房门锁好。然后坐在堂屋里,没点灯,听外面的风声。
大概过了两袋烟的工夫,后山坡那边隐隐传来话声,断断续续的,听不真牵
有男饶嗓门,扯得老高,又忽然低下去。
过了一会儿,有酒瓶子碰石头的脆响,接着是笑声,三四个饶笑声,粗的细的混在一块儿。
后来笑声没了。
再后来,风声里夹着几声闷响,像木头砸在地上,又像斧头劈柴的动静。
边与月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她的手攥着棉袄下摆,攥得指关节发白。又过了一会儿,后山坡彻底安静了,只剩风声。
她站起来,摸黑走到灶房,点起煤油灯,把灶膛里的火拨旺,烧了一锅热水。
水烧开了,她灌进暖壶里,又烧了一锅。
然后她端了一碗热水坐在灶台边,一口一口地喝。
喝到第二碗的时候,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到了门口停了一下,什么东西搁在地上的声音,然后脚步声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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