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与禾低头看了看自己缝的那个补丁。歪歪扭扭的线脚,有一针戳得太靠里,布面上鼓起一个包。
“姐,那这针咋办?”
“拆了重缝。”
“我缝了两遍了!”
“缝二十遍也得缝。你自己缝的,自己拆。”
边与禾叹了口大气,把针拔出来,拆。一边拆一边嘟囔:“当法官不缝衣服,当法官不缝衣服……”
边与月把自己手里的裤子补完了,抖开看了看,叠好放在一边。又拿起弟弟刚拆了一半的那条:“看着。我再教你一遍。就一遍。”
边与禾立刻凑过来,脑袋挨着她的脑袋。
边与月把针扎进去,翻过来,挑出去,一针一针慢慢来。
“看清楚了。针从这边下去,从这边上来。下针要快,挑上来要稳。别扎太深,扎深了布面打皱。别扎太浅,太浅了不牢。”
他认真看了三针,忽然:“姐,你缝东西的时候像妈妈。”
边与月手上停了停。
“你又不知道妈妈缝东西啥样。”
“不知道。但我猜妈妈就是你这样。低着头,不话,针在头发里篦一篦。”
边与月没话。她把针在头发里篦了一下,继续缝。
边与禾在旁边安静地看,看着看着,忽然伸手把边与月膝头那团线拿过来,帮着捋顺了。
“姐。”
“嗯。”
“以后我每年都给你买新衣服。不补了。”
“你先把自己这条裤子补好再。”
边与禾笑了一声,从她手里把针接过去:“我来。你看着我补。”
他捏着针,照着边与月教的,一针一针往里扎。
这回比刚才顺手多了,针脚虽然还是大不一,但总算连成了一条线,没断茬。
缝到最后一针,他打了个结,拿剪刀剪了线头,举起来:“姐!完了!”
边与月接过来看了看。补丁缝得牢牢的,针脚丑归丑,但结实。
“校及格了。”
“又是六十分?”
“六十五。比上回进步五分。”
边与禾把裤子翻到正面,看了看膝盖上的补丁。深蓝的补丁配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裤子,颜色差着一截,但到底把那个大洞盖住了。
“姐,难看。”
“难看也是你自己缝的。穿出去。”
“我穿我穿。”他把裤子往腿上一套,站起来跳了两下,又蹲下去,又站起来,检查了一遍膝盖,“姐!真不痒痒!”
“针脚朝外,当然不痒。”
“那上回那条呢?你给拆了重新缝?”
“明拆。今没工夫了。”边与月把针线簸箩收起来,“洗脚去。明还得去地里翻土。”
边与禾抱着裤子跑进里屋,又跑出来:“姐,那条我缝的裤子,明上学能穿不?”
“不能。上学穿校服。”
“那啥时候穿?”
“下地干活穿。补丁摞补丁的裤子,下地最合适。弄脏了不心疼。”
边与禾跑去灶房舀热水洗脚。
边与月坐在堂屋里,把针线簸箩放回柜子里。路过父亲遗像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爹,弟学会补裤子了。缝得丑。你别笑话他。”
灶房里弟弟喊:“姐!水舀好了!你先洗!”
“你先洗。我收拾一下就过来。”
边与禾哗啦哗啦洗脚,一边洗一边唱:“我是一个缝补匠,缝补本领强……”词唱错了,把“粉刷匠”唱成了“缝补匠”。
边与月听着,嘴角弯了弯。她从柜子里把弟弟缝的那条裤子拿出来看了看,翻到补丁那一面,拿手指头摸了摸那些歪歪扭扭的针脚。
“还校真还校”她把裤子叠好放在一边,往灶房走,“弟,洗完脚把洗脚水倒了。”
“知道了!姐,明还学缝不?”
“学。把那条也拆了,你自己补。”
“好嘞!”
边与月低头,她突然想起王杰长和边承富死的那夜。
.
那年冬,冷得邪乎,风从北边山豁口灌进来,刮得人脸生疼。
院坝里的水缸结了厚厚一层冰。
边与禾早上拿开水浇了半才化开一个窟窿舀水。
边与月蹲在灶房门口劈柴,斧头抡起来落下去,咔一声,柴火一分为二。
她穿一件红棉袄。袖子挽到胳膊肘,手背上裂了几道口子,拿猪油抹了,亮亮的。
弟弟从外面跑回来,缩着脖子,两只手揣在袖筒里,进门就喊:“姐!王老三来了!在院门口站着呢!”
边与月斧头没停:“哪个王老三?”
“就那个。王虎他三叔。脸上有条疤那个。”
斧头顿了一下,又落下去,咔。
“他来干啥?”
“不知道。他站那儿半了,也不进来,也不走。”
边与月把斧头往柴堆上一剁,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去叫他进来。”
边与禾跑到院门口,冲外头喊了一声:“我姐让你进来!”
王老三在院门口又站了一会儿才进来。他四十来岁,瘦得跟根干柴棒子似的。
今穿一件破棉袄,腰间拿草绳扎着。脸上一道疤从左眉拉到嘴角,冻得鼻子通红。
进了院坝,不往堂屋走,站在李子树底下,两只手搓来搓去。
边与月从灶房出来,站在台阶上看着他:“王老三,进屋坐。”
“不坐了。”王老三嗓子哑得厉害,跟砂纸磨铁似的,“边与月,我来跟你个事。”
“你。”
王老三看了边与禾一眼。他正蹲在灶房门口啃一根烤苞谷。
边与月冲弟弟抬了抬下巴:“弟,去把柴抱进来。”
“嗯。”边与禾抱着苞谷站起来,看看王老三又看看边与月,慢吞吞往灶房走。
走到灶房门口没进去,蹲在门后头啃苞谷,耳朵竖着。
王老三清了清嗓子:“边与月,你爹的事,还有你妈的事,我都知道。全村都知道。就是没人敢。”
边与月没接话。
“王杰长和边承富那两个狗东西,当年干了啥,你心里有数。”王老三拿脚蹭地上的泥,“我早就看他们不顺眼。王杰长是我哥,我不好啥。边承富有官职,我也不好啥。但他们干的那些事,我嫌脏。”
边与月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王老三,你有话直。绕来绕去我不爱听。”
王老三深吸一口气,冷风呛得他咳了两声。
“今晚我就请他俩喝酒。苞谷酒。我三舅从邻村捎来的,五十多度,烧刀子。”他拿手背抹了一下鼻子,“你……有啥要我捎带的没有?”
边与月看着他,没话。
风从院坝里刮过去,李子树干枝子嘎吱响了一声。
“王老三,你跟我爹啥交情?”
喜欢番茄汁写的情书请大家收藏:(m.xaoxs.com)番茄汁写的情书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