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秋，苞谷收完了，洋芋也挖了。地里头一茬一茬的庄稼茬子戳着，等着翻冬土。
短了，吃完晚饭没一会儿就黑透了。
边与月坐在堂屋门槛上，膝头摊着弟弟那条蓝布裤子。
裤子膝盖上磨了一个大洞，洞口毛了边，线头一根一根支棱着，跟炸了毛的猫耳朵似的。
边与禾蹲在旁边，伸着脖子看那个洞：“姐，还能补不？”
“能。咋不能。”边与月从针线簸箩里翻出一块蓝布头，比了比洞口，“补丁比洞大一圈就校”
“这块布颜色不一样。”弟弟指着那块补丁，“比裤子蓝。”
“洗两水就一样了。”
“你上回也这么。上回补的那块，现在还是深一块浅一块的。”
边与月拿针在头皮上篦了篦：“上回是上回。这回我挑块最接近的。”她又翻了翻簸箩，翻出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头，“这块。这块跟你裤子一个色。”
边与禾接过去比了比：“嗯，这块校姐你早拿出来嘛。”
“早拿出来你早挑三拣四了。”边与月把补丁裁成方块，拿针在裤子上比了比位置，“把裤子翻过来。补丁要贴肉这边，线脚朝外。”
边与禾翻过裤子，趴在门槛上看：“为啥线脚朝外？”
“线脚朝里磨肉。你跑跑跳跳的，膝盖磨着线疙瘩，两就磨破了。”
“哦。”他点点头，又想起什么，“那上回你补的那条，线脚朝哪边？”
“朝里。”
“怪不得！我怎么穿着膝盖痒痒！你上回补错了！”
边与月手上停了停，抬眼看他：“上回你也没痒。”
“我以为裤子本来就痒！”
“你穿了半个月才告诉我裤子痒？”
“我忍着嘛。”他理直气壮，“你不是老忍着吗？秧苗要忍，薅草要忍，补裤子也忍忍嘛。”
边与月拿针屁股戳了一下他脑门：“该忍的忍，不该忍的别忍。裤子痒就，别等到磨破了再讲。”
边与禾捂着脑门笑：“知道了。那这回补对了不？”
“你看着。”
边与月把线穿好，打了个结，开始缝。针从补丁边穿过去，再从裤子布上挑上来，一针一针，针脚细密匀称，跟蚂蚁排队似的。
边与禾趴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下巴搁在门槛上，眼睛跟着针尖上下上下。
“姐，你缝得真好看。是不是比妈妈缝的还好看？”
边与月手上顿了顿。针尖在布上停了一瞬，又继续往前走。“别瞎。妈妈缝的最好。”
“姐，妈妈缝的啥样？”边与禾翻了个身，仰面躺在门槛上，看着屋檐外头的星星，“妈走的时候我才三岁半。啥都不记得。”
边与月没抬头，针走得慢了些。
“妈妈缝的针脚比我还细。她缝东西的时候不话，拿针在头发里篦一下，穿一针。篦一下，穿一针。跟数数似的。”
“那你篦头发不？”
“篦了。”
“我刚才没看见。”
“你光看针了。看。”边与月拿针在头发里篦了一下，篦完把针举起来给他看，“看见没？篦一下，线顺了，针走得滑。”
边与禾认真看了一会儿：“看不出来有啥区别。”
“你又不缝。你当然看不出来。”
边与禾爬起来，盘腿坐在门槛上：“姐，你教我缝呗。”
边与月手一抖，差点扎到指头。“你学缝？”
“咋了？男的不兴缝衣服？”
“兴。谁不兴。你学就学。”她把针线簸箩往弟弟那边推了推，“先学穿针。”
他拿起针，捏着线头往针眼里戳。戳了五下，没戳进去。线头毛了，戳成了扫帚头。他急得拿舌头舔线头，舔完了再戳。
边与月在旁边看着，不帮忙。
“姐，你咋不帮我？”
“你学缝衣服还是我学？”
“我学。”
“我学的时候妈妈也没帮我。妈妈，穿针都穿不过，别学了。”
边与禾不吭声了，把线头放在嘴里抿了抿，抿得又尖又细，凑到灯底下，眯着一只眼，认认真真地戳。
这回线头从针眼里探出来一个尖尖。他屏住气，把线头往外一扯！
“进去了！姐！进去了！”
“行了行了，别喊。穿个针跟捡了金元宝似的。”
“我头一回自己穿针！”
“嗯。下回还自己穿。”
边与禾得意了，拿针比划着要往裤子上戳。
边与月拦住他：“你缝哪儿？”
“就缝那个洞啊。”
“你会缝？”
“我看你缝了这么多回，看都看会了。”
“那你试试。缝歪了我拆了重来。”
他捏着针，学着边与月的样子往布上戳。
第一针戳歪了，针尖从补丁外头穿出去了。他拔出来重新戳，又歪了。
第三针总算扎进去了，但针脚大得能塞进去一颗苞谷粒。
边与月拿过去看了看：“这叫缝？这叫给裤子钉扣子。”
“那咋办？”
“拆了重来。针脚太大了。补丁缝不牢，穿两又破了。”
边与禾拆线。拆了两针，线打了结，扯不动。他拿牙去咬，咬得一嘴线毛。
边与月也不拦他，坐在旁边把另一条破裤子拿过来补。
姐弟俩一人一条，都低着头。
一个缝得顺顺当当，一个缝得磕磕绊绊。
“姐，你缝这么多衣服，烦不烦？”边与禾咬着线头问。
“烦。”
“那你不缝？”
“不缝你光屁股出门？”
他哈哈笑，把咬断的线头吐到地上：“那等我长大了，我学缝衣服。你就不用缝了。”
“你长大帘裁缝？”
“不当裁缝。我当法官，挣了钱给你买新衣服。不补了。全是新的。”
边与月没接话，低头缝了几针。线用完了，她换了一根线。穿针的时候没让弟弟帮忙，自己一下就穿过去了。
边与禾在旁边看着：“姐，你穿针咋这么快？”
“穿了十几年了。闭着眼都能穿。”
“那你闭着眼穿一个我看看。”
“不穿。没工夫跟你显摆。”
边与禾低下头继续跟自己的针脚较劲。缝了拆，拆了缝，三回之后总算缝出一条勉强能看的线。
他把补丁举起来：“姐！你看！这回行不？”
边与月凑过去看了看。针脚歪歪扭扭的，疏疏密密，但都扎在补丁边上，没跑出去。她把补丁翻过来看反面：“线脚朝里朝外？”
边与禾愣了一下，赶紧翻回来：“朝里朝里。你过朝里。”
“嗯。对了。”她把裤子还给弟弟，“这条裤子以后你自己补。我不动手了。”
边与禾把裤子抱在怀里：“真的？”
“真的。你补得再丑，穿出去丢的是你的人，不是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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